“朔风侵晓暗江津,烟水苍茫接无垠。舟溯寒潮如逆旅,人迷去鹄共浮沉。”
“荻花散雪沾离袂,日色凝霜黯客心。莫道重溟多险艰,云涯自有月相临。”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呼喊,似乎在叫谁的名字,但听不太清。
“崔二姑娘!”沈符突然说道,手指着沈箩身后:“阿姐,你快看!”
沈箩回头,果然看见一个踏马而来的黄衣女郎,女郎身后跟着数十人,那清脆的呼喊声和哒哒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阿箩!阿箩!”
“沈箩!”
沈箩瞧见来人,没想到崔思宁竟一路从长安追来这里!
崔思宁来到渡口,利落下马,马鞭一甩直接扔给了仆从。
披着裘衣踩着鹿皮靴气鼓鼓快步走到沈箩跟前,脸上又是气恼又是难过,最后双眸含泪瞪着沈箩。
“阿箩,你怎么这么坏!说走就走!”
沈箩也眼含泪花,“思宁,你怎么来了?”
崔思宁闻言拔高了声音,“怎么?你不要我三哥了,也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吗?”
沈箩忙摇头:“思宁,我不是给你写信了吗?”
崔思宁听完,声音低了些,“阿娘让杏儿截了你给我们的信,要不是何妈妈说漏嘴,我还不知道呢……”
沈箩蹙眉,难怪崔家姐妹昨日没有赴约,果然是被人绊住了。
崔思宁又道:“阿箩,三哥也不知道……那日你离开后,三哥就被阿娘关进了院子里,阿娘说等他想通了才放他出来……
阿箩,三哥那天是说错话了,他已经后悔了,你真的不能原谅他吗?他为了你,这次真的是遭大罪了……”
沈箩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就算崔柘现在后悔了,沈箩也不打算回头了。
“思宁,沉舟可补,覆水难收,我和你三哥再无可能了。”
崔思宁听完神情更加难过,“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沈箩笑了声:“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我在岭南安定下来,我会想办法给你写书信的。”
“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崔思宁睁大了眸子,顿了顿,又道:“你这一走,长安可就不好玩了,以后我只能去参加那些贵女举办的无聊宴席了……”
沈箩看着崔思宁苦恼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和她一起纵游长安玩乐的时候。
沈箩和崔思宁同岁,如今各自都已及笄,崔知意比两人年长三岁,崔知意既然已经定亲,崔思宁的婚事想必也不远了。
思及于此,沈箩便多说了几句:“思宁,知意姐姐成亲后,你的婚事也快了,你可要擦亮眼睛,好好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你阿娘虽然不喜欢我的出身,但她都是为了你和你三哥好,你不要因为我的事去惹你阿娘生气。
我和你三哥有缘无分,你多劝劝他,让他忘了我吧。”
崔思宁点头,看着玲珑剔透的沈箩,又难过起来:“阿箩,这时候你还为我阿娘说话,她怎么就看不到你的好呢?
你让我劝三哥,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离开长安,等他回头发现了,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沈箩倒不这样觉得,崔柘只是在男女之情上幼稚了些,但他又不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对他来说才是大有裨益。
“不都说你三哥天资聪颖吗?他那么聪明,定然知道什么才是对的选择,你们从小在那样的家族里长大,也许我和你们注定该走不同的道路,如今只是各归各位罢了。”
沈箩嘴角扯出一抹浅笑,崔思宁有些发怔。
“崔姑娘,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是时候告别了。”卢氏走过来道。
沈箩这才注意到江边的货船已装好了货物,船队准备出发了。
崔思宁回过神来,呢喃一声:“阿箩……”
沈箩嘴角笑着,眼含热泪:“思宁,能与你和知意结交是我此生幸事,今日一别从此山水不相逢,我只愿你们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阿箩,我不会说话,但我也希望你今后长乐无忧!”
崔思宁哭出声来,“还有,你可以忘了我三哥,但绝对不能忘了我!你若是敢忘了我,我定要去岭南找你!”
沈箩顿时破涕为笑,崔思宁则上前两步,两人哭着拥抱。
“好了,姑娘们,我们该启程了。”卢氏走过来劝慰道。
纵是依依不舍也要就此分别。
女眷先上船,沈泰最后和卢西成辞别。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兄长,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卢西成神情沉重看着沈家人,“多多保重!”
客船离岸,崔思宁还站在岸边与船尾的沈箩挥手道别,两人遥望彼此久久都未离开。
青云忽然道:“姑娘,那好像是崔家的马车!”
沈箩顺着青云指的方向望去,渡口离江边有些远的地方有一辆疾驰赶来的马车。
马车还未到渡口就停了下来,崔知意从马车里出来,掀开帷帽站在车舆上,气质出众的女郎很是显眼。
两人的视线汇聚在一处。
沈箩笑道:“我就知道,知意姐姐会来见我的!”
沈箩并不希望因为她和崔柘的事影响到和崔家姐妹的情谊,可也怕崔知意介怀,如今总算放心了。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沈箩笑着挥了挥手,崔知意也同样挥手遥望。
碧波荡漾,江面雾气被船只冲散又汇聚,很快就看不见崔家姐妹的身影,繁华的长安也被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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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路用的时日比预计的还要漫长,在船上的日子极其无趣。
沈箩甚至把收藏的食谱又翻了数遍,兴致勃勃做了各种各样的美味糕点。
大家先时还吃得津津有味,后头全都吃腻了。
好在一路南下,天气渐渐暖和了些,众人可以在船舱外松快松快,偶尔还能捕到新鲜的鱼做一顿鱼烩。
沈箩也饱览了无数山川美景,在长安时城中有城墙,坊内又有围墙,哪能见到如此多壮丽的风景,山如龙脊水如明镜,一切叫人抒怀,她更加觉得自己离开长安实在是个明智的决定。
船行了两个半月,终于沿着漓水进了梧州境内。
大唐疆域辽阔,先太宗皇帝在贞观元年将天下分为??十道??,有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
又废郡为州,每道各辖若干州,各州长官称刺史,由都督统管,都督则下领州县。
因边疆局势多变,还有诸多关、军、监等以军事为主的建制,在边境和蛮夷地区则建立都护府以便管理。
岭南道所辖四十五州分属广州、桂州、容州、邕州、安南五个都督府,又称岭南五管,长官称为五府经略使,再以广州刺史充经略使,治所驻广州。
梧州属桂管,治所苍梧县,辖苍梧县、戎城县和孟陵县。
梧州亦是三江汇聚之地,漓水由北向南至梧州,梧州上游为浔江,下游为西江,西江入海又有支流可直下广州。
沈箩听闻广州多海上来的外商,她颇感兴趣。
正和绿珠青云说着哪天可以去广州瞧瞧,船舱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