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箩走进叔母的院子,魏妈妈便迎了上来,魏妈妈是叔母的奶娘,沈箩自是尊敬。
“魏妈妈,叔父的事我刚得知,叔母可还好?”
魏妈妈神情凝重,叹了口气:“娘子哭了一场,哭完应当也想通了……”
沈箩心里咯噔一声,也不再问了,跟在魏妈妈身后走进屋里。
一进去便瞧见叔母神色倦怠靠坐在榻上,一手拿着小叶紫檀的念珠,一手拿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叔母卢氏和大伯母卢氏皆是出身范阳卢氏旁支,到底是五姓七望的世家,虽是旁支,却都养出了不同寻常人家的底蕴气度。
叔母和大伯母嫁进沈家还与沈箩阿耶有些关系,沈箩阿耶和大伯母的兄长卢西成是莫逆之交,叔母又是大伯母的堂妹。
是以,叔母和大伯母都对沈箩很好,沈箩也十分敬重她们。
不过比起温柔娴静的大伯母,沈箩更喜欢叔母的性子。
大伯母家和范阳卢氏嫡系的关系更近一些,家里规矩更严,叔母家和嫡系的关系要远许多,家里规矩要松些。
沈箩自小的经历,大多时候都无人管束,后来接连被大伯母和叔母教导闺阁小姐的规矩,她虽然学得不错,但心里还是不喜被管束的。
而叔母信佛,平素就像那菩萨一样让人如沐春风,偶尔却也能金刚怒目,雷厉风行。
照叔母的话来说,那些闺阁小姐的规矩并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奉为圭臬,可以做不到但一定要了解,人这辈子最紧要的是自个儿活得舒坦。
“阿箩来了,快来坐。”
卢氏难得晨起没有上妆,双眸还有些泛红,脸上也添了几分憔悴。
沈箩在软榻边坐下,轻声道:“叔母,我听说叔父回家了。”
卢氏看着沈箩笑得有些勉强,“你叔父天亮时回来的,用过小食就出门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沈箩犹豫道:“叔母,我听说叔父……”
卢氏轻叹口气打断,抬了抬手里的经书:“阿箩,这本经书我看过无数次,里面有一句话一直是我为人处世谨记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卢氏说完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我原以为不管遇到什么波折,我都能从容以待,没想到这次,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沈箩不自觉捏了捏指尖,看着叔母忧心忡忡的模样也只能劝慰道:“叔母,不管发生什么,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叔父也安然无恙……”
沈箩未说完,卢氏猛地抬手抓住沈箩的手,脸上难掩忧虑之色。
“阿箩,你叔父又被贬官了,这次竟被贬去岭南梧州,做一个什么孟陵县县令!”
“岭南!”
沈箩被这消息惊得从榻上站起来,震惊不已:“怎么会被贬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箩话音一落,卢氏眼里又泛起泪花,“听说原本是要贬去岭南罗州的,还是崔相让人从中斡旋,才改去了岭南梧州。”
崔相崔志与沈箩阿耶有师徒之情,沈箩和崔相幼子崔柘还订下了娃娃亲。
若是崔相出手叔父还被贬官,只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沈箩心里发沉。
“阿箩,岭南路途遥远,也不知你叔父这次被贬,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长安……”
卢氏神情郁郁,说着又转了个话头:“不日就要去上任,我和你叔父决定全家一起去岭南,你今岁及笄,你和崔三郎当年只是口头订下的娃娃亲,你的婚事你可有主张?”
“叔母……”
沈箩微张着唇,她哪能料到叔父贬官竟然贬到岭南,一时未想到那么远,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阿箩,我自是希望你能留在长安高嫁的,只是清河崔氏世家望族,这门亲事本就是高攀了。
再则去岁崔相旧疾复发一直缠绵病榻,这一年来崔家和我们家的往来也少了许多,你叔父如今又出了事,不知他们家是否还肯认下这门婚约。”
卢氏有些不忍心拉着沈箩的手,“我幼时也曾在世家族学念过几年书,世家里的人最会拜高踩低,我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不愿让任何人看低我的孩子。”
“叔母,我都明白的,及笄礼之后崔柘找我说过,会寻机会跟他阿耶阿娘说我们的婚事。”
沈箩今岁及笄,崔柘虽有所承诺,但这样说着,她心里却有些迟疑。
“若能一切顺遂自然是好,我只担心世事变幻莫测,倒让你伤心一场。”
卢氏想起那位天资聪颖的崔家三郎,心里着实没底。
沈箩抿唇道:“叔母放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不会为了别人让自己伤心难过。”
沈箩对这门娃娃亲的态度一直都是得失随缘,若能成自然是锦上添花,若不能成她也不会怨天尤人。
卢氏略带赞赏的看着沈箩,阿箩既有好颜色又有好心性,她也没那么担心了。
“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我已让人去崔家递了拜帖,等崔家回了话我们就上门,对外只说是上门道谢,若婚事不成,也不会连累你的名声。”
“多谢叔母为我思虑周全。”沈箩脸上多了几分羞赧。
卢氏又道:“到时候你也去见见崔家的两位姐妹,既然要上门,少不得要备礼。
等会儿你便去延寿坊卖金银珠玉的铺子瞧瞧有没有时兴的样式,顺便也给自己选几支好看的步摇簪子。”
卢氏说完,魏妈妈拿着钱袋子过来交给沈箩。
沈箩手里一沉,只道:“叔母,这银钱太多了,我们家的情况崔家又不是不知道,知意和思宁与我交好,她们要知道我花这么多钱给她们买东西,肯定不会收的!”
崔知意和崔思宁都是崔相的女儿,崔柘的亲妹妹,三人自结识后一直关系要好,两姐妹知道沈家家境一般,来往时从不肯花用沈箩太多钱财。
沈箩说完就把钱袋子打开,想把里面的钱拿一半出来。
卢氏赶紧阻止,人都气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还钻进钱眼里了?要想成大事连这点银钱都舍不下吗?”
沈箩做出一个心疼的表情,“叔母,这哪是一点?这都快够我们家三个月房租了……”
卢氏拍了下沈箩的额头,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送礼的事我说了算,这几年崔家姐妹对你多有照拂,权当感谢她们。”
卢氏拍板,让沈箩回房拾掇一下就出门。
沈箩拿着钱袋子只觉得烫手得很,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