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里折腾了大半日,总算是将苏蓉姑姑送走。
“苏蓉姑姑来来回回绕这么大个圈子。”
文石说着话,单手提起一桶化灰汤,搁置到梅染不远处。
梅染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当着谢明璃的面,也好将许多话压回去,问了一声:“开碑祭拜不是小事,苏蓉姑姑竟敢直接替贵妃娘娘应下,实在想不通。”
“有何想不通的。”
谢明璃走到梅染面前备着染料的桌案旁,将粉嫩娇艳的染料盘挨个分出。
“去西林,总好过日后在凌王府……”
梅染愣住,一是她没想好如何接话,二来是看着桌上的染料盘只剩下各式的深色,心头震动。
“王妃……”
谢明璃只笑笑,唤了声文石。
“取白绸来。”
梅染忆起当年的染五墨,皆为粉嫩颜色。
如今的染五墨,皆为深重颜色。
文石双手拖着纯白丝绸,将话生生憋了回去。
谢明璃手中执笔,在桌案上又扫了一圈,随即逐个点墨。
第一笔,玄色,黑中带红。
第二笔,乌色,暗黑一片。
第三笔,墨色,黑中掺灰。
第四笔,黎色,黑中有黄。
最后一色,她选了缁色。
以朱湛丹秫混合而成,她在同一处连点了七笔,由红变深,七入成缁,红到发黑。
谢明璃舒下一口气,“交给染织工坊,备丝帛布匹便好。”
文石应下,看了梅染一眼,便退了出去。
梅染有意问起旁事,“王妃,大婚的头纱,可选好了什么色?奴婢今日便冰染。”
硃国女子出嫁身披红绸,头戴白透轻纱,头纱尾端的颜色为出嫁女子自己所选,需用冰染才有轻纱的层次感。
谢明璃瞥向桌案一角的紫草油,眼神失了焦,声音轻轻:“用这紫草中的颜色吧。”
梅染盯着一大罐子的紫草油,神色一顿,“这紫草油也太多了,冰染只需小碟染料便够的。”
“我有用处。”
日头缓缓西坠。
梅染将上好的白纱尾端挂在木架上。
白纱之上搁了一块块小冰块。
她将紫草油炼成浓稠染浆,滴在冰块上。
晚风习习,冰块渐渐化开,带着紫色染料,在白纱上洇开。
白纱飘飘,浅紫在纱上,留下了风的形状……
另一边的谢明璃,根本无暇来看。
她将晒干的桑白皮捣成粉末,筛出细粉。
紫草油中加进些许蛇油和碱水,混在一起搅匀,再加进桑白皮粉,拌了一会子,便成了浓稠的黏液。
她将稠液倒进方正断面的细长木模中,终于事了。
“原本王妃是做紫草皂啊。”梅染递过来一方洁净的帕子。
谢明璃接过来,擦了擦手。
“这皂子硬,耐凿……”
*
夜深。
谢宅正房寝屋窗外,响起了一长一短的两声猫叫。
谢明璃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细细触碰指根,那里的茧子已全然消失,只有细嫩一片的肌肤。
“公主,我们先前训练的几支善水的人,现在已凑足五十人,每队十人,潜藏在苏沐河沿岸的五城,往后河对岸的消息来的会比以往快上不少。”
谢明璃点头,直起了身子:“谢桑榆人呢?”
硃国亡国,谢氏一族,尽数被杀,可听闻硃皇城事变之日,五皇叔的小女儿谢桑榆逃了出来。
只是她在西南国周转了许多处地方,隐姓埋名,并不大好寻。
谢明璃派人打探了许久,终于在今岁四月有了些眉目。
乌女眼中闪着光,压低声音:“谢桑榆已救了出来,只是她身份特殊,属下们不敢将她一路送到泾安都城,目前她换了身份姓名,在荣湘城落脚。她给公主带了话。”
“什么话?”
“她说,谢桑榆这个名字,只刻在了她的仇恨里。她……她请求公主赐名,黎女。”
谢明璃心绪搅成一团。
她这表妹,向来聪慧机灵,她自是明白乌女、墨女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黑暗里永不停息的复仇,不报不止。
她要“黎女”这个名字……
“好……”
谢明璃哑着嗓子应下。
不管怎样,心里头的石头终于算是放下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