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手中的白玉盏被狠狠掼在地上,莲子汤羹四散飞溅。
“好一个皇帝。”太后倏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散出精芒,“连杀子之仇都能忍气吞声咽下去,倒不如那亡国之人有几分血性。”
玉竹垂首侍立,小心翼翼:“娘娘,陛下若真应了煊国……”
“应不应随他,谢明璃的婚事,皇帝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只是……”太后从齿缝里挤出气音,“煊国来的两条恶狗,必须死。”
“帝王冷血,我的乖孙子景深的仇,指不上别人的。”
玉竹略一迟疑,又凑得更近些,将南驿馆门前发生的事,细细禀报。
太后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明日一早,传谢明璃来泽惠宫,领罚。”
*
翌日。
太后宫中的掌事姑姑玉竹踏进玉华阁。
“传太后口谕:谢氏明璃,不敬使臣,挑动民怨,有违国礼,着即至泽惠宫领罚。”
泽惠宫后殿门前,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裾,丝丝缕缕地钻进膝盖骨缝里。
谢明璃挺直着背脊跪着。
日头毒辣,从雕花门廊的东侧,一寸寸,爬到头顶,在她身侧拖出的影子也越来越短。
同一片毒日头下,皇帝的书房,瀚文殿内,却气氛冰冷。
凌王李景渝同样跪在御案前。
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殿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所有宫人早已被帝王盛怒之下斥退。
死寂中,只有帝王偶尔的低斥声隐隐传出。
无人知晓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爆发了怎样激烈的交锋。
午后。
瀚文殿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启。
李景渝走了出来。
他下颚绷得死紧,脚步踏出殿门的瞬间,微一踉跄,随即稳住身形,再未回头看一眼,径直离去。
不多时,皇帝的銮驾便到了泽惠宫。
殿内低语片刻。
泽惠宫的太后竟松了口。
谢明璃扶着梅染的手,艰难站起身,任由梅染半搀半扶,一步一步挪出泽惠宫的宫殿。
潋粹宫。
“哗啦——”
“砰!啪嚓!”
名贵瓷器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昭贵妃见谁骂谁,潋粹宫的宫人各个胆战心惊,做事加着小心,生怕触了贵人霉头。
消息长了翅膀飞进宫苑各处,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是替秦家秦若婉出气呢。”
“可不是,这罚人的由头未免太说不过去了,煊国的恶犬,我见了都是想要打的。”
“谢姑娘在南驿馆那巴掌,打的可是煊国恶犬,太后娘娘最恨煊国人了,这又是何必呢。”
“罚就罚了,可怎么突然间,又放了?”
“是凌王殿下,听说在瀚文殿跪求了陛下好久。”
“求?拿什么求?”
“还能有什么?秦家盼什么,殿下就应什么呗。”
“难怪,难怪潋粹宫那位砸了满宫的东西。”
“昭贵妃最恨秦家,凌王殿下娶了死对头家里的嫡女,这口气,堵心窝子啊。”
流言越散越多,将泽惠宫罚跪,瀚文殿密谈和潋粹宫震怒,串在了一起,在宫墙内盛传,甚至传到了宫外市井。
*
玉华阁烛火摇曳,药酒辛辣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梅染沾着药酒的手,小心翼翼揉着谢明璃红肿的膝盖,声音带着哭腔。
“太后心也太狠了,大毒日头底下跪几个时辰,铁打的也受不住啊。”
谢明璃倚在软枕上,声音闷闷懒懒的。
“也不算全在外头,午时时分,被唤进去过片刻。”
“片刻顶什么用。”梅染看着她脸上未褪的红痕,又急又气,“脸都晒伤了。”
她扭头朝外喊:“文石,药。”
“来了来了,刚煎好,烫。”
文石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汁快步进来,小心搁在桌案上。
“咱们玉华阁实在没存下什么药,还好刚刚风卫送来这药,药煎得急了些,姑娘等会子再喝。”
“凌王殿下送的药酒也是极好的,哎,凌王殿下……只是秦家的……”
梅染把话咽进肚子里,伸手端起药碗,吹了又吹。
“解暑的药汤,姑娘忍着点苦,喝了才不病。”
烛光映着梅染忧心的侧脸。
那专注的神情,与记忆深处堇青的影子恍惚重叠。
谢明璃心头倏然一动,默默垂下眼帘。
待药稍凉,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玉华阁的晚膳,因忙活着药酒药汤,用得晚了许多。
谢明璃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咽下,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般。
夜深人静,谢明璃却起身,拢了拢发髻,便要出门。
梅染惊住一瞬,看了眼夜色,悄声提醒着。
“姑娘,刚受了罚,膝盖还肿着,今夜还要去澄心殿偷偷冶炼?”
“太后本就是因凌王殿下亲近我们玉华阁才刁难姑娘。”文石倚靠在门边,忍不住开口,话音里带着不忿。
“煊狗当前,姑娘合该先思量如何脱身才是正理,何苦亲自去南驿馆,打他们都污了姑娘的手。”
“是啊姑娘,”梅染忧心忡忡,“这两日避避风头吧,万一太后……”
“无妨。”
谢明璃打断她:“煊国开的价码太大了,沐王很难不动心。眼下能逼退煊国恶狗的,恐怕只有李景渝了。”
文石猛地抬头,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姑娘,您难道是……”
他没敢说下去,只觉得这猜测令人心惊。
谢明璃抬眸,烛火映亮她的眼。
“凌王妃的位子,我要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