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璃听着曾规断断续续的话,回想梅染在宫中的遭遇,长久的疑惑此刻倒也算有了正解。
看来,梅染被掌仪院刻意苛待,宋常说是接了越王的令,原来因由竟是在此。
姐姐带走的三棱箭,让越王失了宠,错失了东宫之位,由此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沐王决定军援硃国,引得宁煜和越王反目成仇,煊国与沐国临渊城之间,摩擦瞬间升温。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也难怪李景治气恨得和梅染过不去……
密室外,乌女跟在谢明璃身后,觑着她的神色。
“公主,曾规如何处置?还有他说的账本……”
她舒出一口气,“一不举证,二不追查,这账本无用。”
“那越王?”
如果要想整倒越王,那账本是关键物证。乌女不知公主如何打算,只敢试探着问出口。
“他会偿命的,连同刘府那一窝狼狗。”
“这条路难了点,但我会做到的。”
谢明璃话音喃喃。
“曾规的命,便不留了。”
亡国后的第六百零一天。
曾规的命,是她收的第一笔账。
*
“璃儿,你嫁去煊国之后,可要压一压脾气。”
谢明璃抱着望月亭的木柱,摇头晃脑。
她好像听到水声。
水声越来越近。
一转身,望月亭里空空如也,姐姐呢?
“姐姐,璃儿也去沐国找你。”
泾安都城的焰火忽至眼前。
“不对,泾安城里没有姐姐。”
她费力唤着姐姐,可只有焰火炸裂的声音回应她。
刚刚的水声又近了。
下一瞬,一股水浪淹没她的头,她奋力挣扎,耳边竟响起了姐姐的声音。
“璃儿别怕,璃儿。”
“姐姐,我谁都不怕。”
疏忽之间,若音坊的密室中,曾规挣扎抽搐的脸清晰起来。
“痛吗?想死不能死的滋味,痛吗?”
她轻喃低语,“炼狱中的折磨,倒也叫你尝一尝。”
“璃儿,别哭。”
不知为何,姐姐忽然走进若音坊的密室中,轻拭她眼角的泪。
她还未抓住姐姐的手,眼前的人再次变得稀薄。
“姐姐,别走……”
“璃儿,别哭。”
“姐姐——”
谢明璃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寝衣。
黑暗里,心跳如擂鼓。
她急促地喘息,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她视线慢慢收拢,直到熟悉的帐幔轮廓在昏暗中显现。
她回过神,才发现是在玉华阁的寝屋中。
门帘轻响,梅染端着一盏烛火进来。
暖黄的光驱散了一角黑暗,也映出谢明璃苍白的脸。
“姑娘可是魇着了?”梅染轻声问,将烛台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茶递过来。
谢明璃接过茶杯,指尖发麻。
“现下什么时辰了?”
“刚交子时。”
梅染靠近,桌上烛光跳跃,照亮了谢明璃眼角未干的湿痕。
“姑娘方才……”梅染话音微顿,“可是梦到二姑娘了?”
空气骤然沉寂。
谢明璃垂下眼,“我说梦话了?”
梅染轻轻点头,也没再追问,只抽出帕子,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颊边的湿冷。
门外,文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姑娘安心,今夜属下与褐铁就在殿外守着。”
一股暖流混着疲惫涌上心头。
谢明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啜饮了两口微温的茶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抚慰。
“姑娘瞧着累极了,再睡会儿吧。”
梅染接过空杯,声音柔得像哄孩子,“奴婢就在这儿守着您。”
困倦缓缓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谢明璃无力抗拒,身体一软,重新陷入柔软的衾枕。
梅染坐在床沿,轻轻握住了她露在锦被外微凉的手。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窗外,月轮高悬,清辉漫过树梢,无声地投落在玉华阁冰冷的青瓦上。
青瓦之上,还有一道孤寂的身影。
李景渝坐在屋脊之上,提起手中的酒壶,倾斜。
澄澈的香雪酒液划出一道细亮的弧线,落入他口中。
辛辣的滋味在喉间滚过,怎的也压不下心头烦闷。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又饮下一大口酒,和皎月对酌半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