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栈桥另一头,雾气流动处,几道身影缓缓显现。
当先一人,青衣素裙,身姿纤细却挺直,如同雾中悄然绽放的青莲。
“殿下竟走得这样急。”清凌凌的声音穿透水面的宁静,脆生生地响起。
李景渝蓦然回首。
是她,谢明璃。
依旧清丽绝伦的面容,眉宇间却沉淀着上次分别时未曾有过的神情,仔细分辨,似是某种决绝后的平静。
更让他心头一刺的是那称呼,从兄长到殿下,生疏的壁垒砌得更高。
李景渝心念一转,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泾安都城……与她而言,那是何等煎熬的漩涡?她不该属于那里。
他尚未开口,谢明璃已踏上连接栈桥与小船的跳板,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
行至他面前数步站定,微微垂首,姿态竟是前所未有的低顺:“到了泾安,还望殿下……照拂一二。”
李景渝怔住。
初见时她是骄阳下恣意明媚的三公主;国难当头,她是天河城浴血桀骜的女将。
濒临绝境,她宁折不弯;一路流亡,她亦从未低下骄傲的头颅。
如今这低眉顺眼的姿态……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然碎裂,又悄然重塑。是为了踏入泾安,不得不做的改变么……
“你真的想好了吗?”李景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审视,“谢明璃……”
话一出口,才觉语气过于生硬。
谢明璃亦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中那份不明显的推拒。
她心中疲惫,无暇去揣度他态度为何生变。
抬眼时,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丝怯生生的笑意,连声音都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颤音:“算明璃求求殿下还不好吗?”
这声音……与她昔日向兄姐撒娇时那理所当然的娇蛮任性截然不同,显得刻意又生硬,连她自己说完,都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暗自唾弃。
李景渝看着她努力装出的柔弱模样,听着这极其不自然的“哀求”,紧绷的唇角线条却倏地一松,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那点强装出来的可怜,在她那双丹凤眼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笑。
他强压下涌到唇边的笑意,眼底的凝重被一种无奈又纵容的暖意悄然取代。
“好。”他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定不叫人欺负了你去。”
是啊,是他庸人自扰了。
她既选择踏上这条路,他便护她周全,无论前路如何。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如风般掠回船上,正是风羽。
他单膝跪地,语速清晰:“殿下,确认了,归帆镇确是泾安军小队,领队的是高修远。”
李景渝眉梢微扬。
高修远,是他母妃昭贵妃高氏的亲侄,他的表弟。看来母妃在泾安城中已是忧心如焚。
“好。”
李景渝眼中锐光一闪,泾安城里的某些人,只要他与这支高家亲率的泾安军会合,便再难有出手的机会。
他果断下令:“启程,往归帆镇。明日,入泾安。”
船只缓缓调头,划破平静的水面,向着归帆镇的方向驶去。
谢明璃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晨雾散尽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刻意放低的姿态也镀上了一层坚韧光泽。
谢明璃远远朝向河巷角落的一艘小船,轻瞥一眼。
她将乌墨二女的存在深藏她一人心中。
前路漩涡已近……
*
沐国,泾安都城,清晏皇宫。
玉华阁窗扉半开,初春的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混着远处沉闷的焰火味,丝丝缕缕钻进谢明璃的鼻端。
她仰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上仅搭着素锦薄毯,目光投向清晏城的夜空。
“砰——哗!”
又一朵焰火炸开,短暂的光亮消散,只余呛人的余味。
谢明璃扒着窗柩边沿,将一块碎裂的朱漆贴在木框凹坑处。
她转着眼珠,四处瞧着,但脑袋却不转分毫。
这玉华阁里还真是处处透着简约清冷。
她深吸一口气。
水汽夹杂着土腥气,湿腻地贴在皮肤上。
沐国多水路,唯有都城泾安建在广袤平原。
可即便在宫墙之内,这三月的水汽也如影随形,沉甸甸的。
外面的喧腾、丝竹、珍馐香气,都是为李景渝而设。
她自是没资格一睹建功皇子的意气风发。
渐渐,似有迷蒙……
又一声焰火闷响,惊得她肩头微颤,扰了她刚刚的好梦。
梦中是炸开的另一片光海,硃国中秋的焰火,泼洒般照亮整座硃皇城。
她又摸了摸怀里的孔雀蓝璎珞,指尖传来触感,她才觉安心。
阖着眼,微微感叹:“又是一年三月春。”
门外传来文石压低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
几日前,谢明璃便叫褐铁和文石改了口,可文石若是话说急了,还是会将“殿下”二字脱口而出,为此谢明璃狠狠责骂了他一通,这才改好。
“有消息了?”谢明璃睁开眼,眸中映着焰火。
“打听着了。”文石声音更近,“梅染,在织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