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堇青声音微弱。
“可惜没能让殿下吃到青梅酥,也没能再见青梅一面。”
她轻轻弯唇,眼神有些飘远。
“澄心殿的蛐蛐可能早被青梅吃光了。”
“若殿下再养猫,可莫要忘了喂它吃食,不好总叫它挨饿。”
“说不准奴婢来世,投生成猫,也要到殿下檐下讨口饭吃……”
最后一字落下,堇青攥着染血天河石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垂下。
那双总是带着关切的眼睛,倏地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破碎屋顶外的苍穹。
谢明璃无声,紧紧抱住怀中迅速冰冷的身体。
越过纷飞的细雪,越过破碎的门框,一道冰冷专注的视线,牢牢钉在谢明璃脸上。
宁煜依旧端坐于软椅之上,姿态未变。
他看着谢明璃抱着侍女恸哭,看着她眼中的绝望,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猎手欣赏猎物垂死挣扎,享受至极。
谢明璃抬起眼,目光刺向门外端坐的宁煜。
宁煜的身影,恰好被残破的门框框住,像一幅残酷的画卷。
两人的目光,隔着尸山血海,漫天飞雪,国仇家恨,轰然相撞。
宁煜眸色深沉如渊,他要将这一刻的谢明璃深深烙印进骨髓里。
谢明璃死死盯着他,要将这张阴鸷的脸,刻进灵魂最深处。只要一息尚存,此恨不消。
门口传来文石痛苦的闷哼。他右臂被砍出一道伤口,继续用左手持剑劈砍。
褐铁手中阔刃大开大合,硬生生在门口堆起一道尸墙。
城主府中不断涌来新的煊国士兵,褐铁再勇猛,也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璃儿,”宁煜薄唇微动,低声轻喃,“朕亲自来接你。”
折骨扇一展,宁煜身形一跃,扇面锋锐直冲向褐铁。
褐铁正被煊国士兵牵扯,寸步难移,他脑海里闪过一瞬尸首分离的画面。
千钧一发之际,数团黄色烟雾在煊国士兵脚下噗噗爆开,几道身影冲天而起。
其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速度最快,直射向褐铁面前的宁煜。
折骨扇瞬间回旋护身。
但那青影更快,在半空中,拧转身体,精准避开扇刃,同时右腿一出,狠狠踹向宁煜空门大开的胸膛。
宁煜玄黑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地,滑出数丈之远。
黄烟翻滚,遮蔽了大部分视线。
谢明璃微微眯眼,未及她看清来人,青灰色身影已稳稳落在她面前。
“李……景渝?”
谢明璃的声音只在她心中响起,她早已没了力气发出声音。
“走!”
李景渝吐出一字,简洁至极。
谢明璃只觉身体一轻。
李景渝单手扣住她腰身,不带半丝旖旎,猛地将她从堇青冰冷尸体旁带离。
谢明璃深深回望堇青。
青灰色披风兜头罩下,甘松香挤满一方天地。
“拦住他们!”
宁煜的怒吼,连同风雪与血腥,俱被他挡在一方天地之外……
*
苏沐河波光粼粼,日光在水面碎成点点碎金。
三层楼船平稳前行,推开道道涟漪。
飞庐甲板上,文石靠着船舷,看褐铁擦拭佩刀。
他忽然叹道:“褐铁,你这身功夫,真不是盖的。以前你在太子身边当差,没真动手,我还不觉得怎样。这回天河城……”
他摇摇头,心有余悸,“才知道我这几下子,实在不够看。”
褐铁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他,声音沉稳:“当日你右臂重伤,左手持断刀仍不退半步,这份胆气,几人能及?”
他目光扫过文石已活动自如的手臂,“如今伤势大好,体魄底子不错。”
文石咧嘴一笑:“嘿,多亏风依姑娘的神丹妙药。景渝殿下手下真是能人辈出,能打会医,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他忽又皱眉,压低了声音,“就是不知公主殿下……午后风依来换药时说伤已痊愈,按日子算,该醒了的。”
“文石?”帐内传来一声微哑轻唤。
文石与褐铁立刻掀帘而入。
谢明璃半倚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
两人停在几步开外,不敢贸然上前。
若是堇青在……
念头一起,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凝滞。
“这是哪里?”谢明璃打破沉寂。
“回殿下,在苏沐河上。”文石忙答,“景渝殿下安排的船,再有两日便到沐国边沐城了。”
“嗯。”谢明璃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褐铁默不作声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左肩:“殿下,能动么?”
谢明璃尝试着轻轻活动了下左肩,点点头,接过瓷杯,小口将水饮尽,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我想再歇会儿。”她声音低微。
两人依言退下。
行至帐帘处,褐铁低声道:“文石去回禀景渝殿下一声。属下就在外头守着,殿下有事随时吩咐。”
帐帘落下,隔绝掉日光与河风。
谢明璃这才缓缓抬眼,打量四周。
布置雅致。
色彩明艳的软垫,案几上皆是女子用度,不见其他男子痕迹。
她应是独占这二层飞庐。
三层雀室用作瞭望。李景渝……想必是在一层庐室。
方才文石所言,李景渝带的人不少,竟将整层都空给了她。
心中忽地沉甸,只觉欠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