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室微妙又沉重的气氛,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纱,缠得人隐隐发闷,终于被一个人的到来,猝不及防地打破。
门口站着的人,是舒凯。
祁祺的父母几乎是同时抬眼望过去,短暂的愣神过后,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动下来,眼底漫开真切的暖意。
“舒凯?你怎么来了?”林芷兰率先站起身,语气里藏不住明显的惊喜,还有几分无需掩饰的熟稔,全然没了往日的克制。祁正衡也跟着起身,原本一直蹙着的眉舒展开来,脸上压着的沉郁终于褪去,快步走过去,抬手重重拍了拍舒凯的肩,动作自然又亲昵。
“什么时候到的瑞士?一路奔波,辛苦吧?”
这份发自内心的热情与熟络,和此前面对顾时安时那份礼貌而疏离的客气,形成了鲜明又刺眼的反差,无需刻意言说,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沉。
顾时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说话,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静。可那份藏在语气里、神态里的亲疏之别,她却感受得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刻意的讨好与冷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再自然不过的亲疏有别——就像家人见到真正亲近熟悉的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所有的拘谨与克制,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舒凯笑着应着两位长辈的招呼,随手将身上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语气依旧是往日里那般轻松随性,没有半分客套:“听说这小子在瑞士当病号,我不来亲眼看看,心里始终不踏实。”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两位长辈,精准地落在了病床上的祁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祁祺原本靠在病床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神色也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可听到舒凯的声音、确认来者是他之后,明显怔了一下,眼底的疲惫瞬间被猝不及防的惊讶取代。
“……你怎么来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可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却藏不住——惊讶是真的,那份猝不及防的欢喜,更是真的。
舒凯几步走到病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上下仔细打量了祁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要亲自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在电话里说得那么“没事”。
看罢,他轻轻啧了一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语气随意又亲昵:“电话里不是说就小问题,吃点药就好?”
“结果呢?人都住进国外医院了。兄弟,你这‘小问题’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祁祺看着他,紧绷了许久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那是从顾时安来后,从未出现过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克制与疏离,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像是终于有一个人,能让他暂时不用端着姿态,不用刻意解释,不用时刻守着那份界线,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在家陪着家人,跑这么远过来干什么。”
舒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又随意,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放心,我不是来看你的。”
顿了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又补了一句,眼底满是戏谑:“我是来看瑞士医院的伙食怎么样,顺便替你尝尝,有没有比家里的难吃。”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显而易见。
就是这样一句带着兄弟间调侃的寒暄,像一缕清风,瞬间吹散了病房里积压已久的沉闷与微妙,空气一下子就松弛下来,连阳光都仿佛变得更暖了些。
祁祺的父母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病房里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只有顾时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跟着笑,也没有说话。
她忽然清晰地发现,祁祺刚才一直绷着的神情,一直藏着的疲惫与疏离,在舒凯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松开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轻松与自在,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松弛,仿佛这个人一出现,所有的尴尬、所有的克制、所有压在心头的东西,都不必再刻意掩饰,也不必再费力解释。
舒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祁祺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消息里不是说,还有几天就能出院了?”他语气听着依旧轻松,尾音却悄悄沉了沉,终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带着几分确认,“这就算彻底治疗完了?”
祁祺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淡:“治疗结束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接下来,就是慢慢养着。”
舒凯没有立刻接话,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他定定地盯着祁祺的眼睛,一瞬不瞬,像是要透过那层朦胧的眼底,仔细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确认他此刻的状态到底如何。那目光里,早已没了刚才的玩笑意味,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认真与担忧。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放得更轻,也更郑重:“那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好一点了?”
祁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艾伦便先一步上前,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郁:“比之前好不少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语速稍缓,一一说着病情的好转:“之前看东西,眼前总飘着黑影,现在那些黑影已经完全没有了,就是视线还带着点模糊,看不太真切。”
说着,他又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对医生话语的转述:“医生说,这都是正常的,恢复需要时间,急不来。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的人一个多月就能恢复得差不多,有的人可能要两个月才能慢慢好起来。”
舒凯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艾伦似乎还想再多说些什么,把医生的话补充完整,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尖微微一动:“医生还说——”
可话音刚起,他却突然停住了,像是脚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未说出口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懊恼:“我忘了,这脑子,关键时候就记不住事。”
医生其实还说过一句话——有些人的视力,或许永远都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只能维持在当前的模糊程度。可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一说出来,就打破了眼前的平静,更怕刺痛了祁祺,加重他的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