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一座城市的真正运转才刚刚启幕。
白天的喧嚣被妥帖收进写字楼的会议室与热搜榜的词条里,而那些真正有分量、见不得光的讨论,往往发生在灯光昏暗、酒杯浅酌的私密场合。
那天晚上的聚会,没有任何对外的名义。
不是正式的商务会议,也不是刻意的应酬饭局,只是几个人临时凑起的局。地点选在城南一处极其低调的私宴会所,进门要双重刷卡核验,包间的隔音做得密不透风。窗外是整片铺展开的城市夜景,远处的灯火被拉得模糊又遥远,像是在刻意提醒在场的人——这里将要谈及的一切,都不适合被外界看见。
顾时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踩着约定时间的边缘推门而入。
他脱下剪裁合体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仿佛只是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饭局。可当他真正在空位上坐定的瞬间,包间里原本就沉闷的气氛,还是微妙地绷紧了几分,连空气流动都慢了下来。
白嘉森早已在场。
他半靠在沙发一侧,姿态显得松弛,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没往唇边送,只是指尖捏着杯柄慢慢晃着,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细密的涟漪。瞥见顾时琛进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猜不透情绪。
沈之骁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推开门,先扬起嘴角笑了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紧绷的场子撑起来:“这阵仗搞得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敲定什么数十亿的大项目。”
话音落下,包间里却一片沉默,没人接话。
沈之骁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走到空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另外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显然,他早就预料到,这顿饭绝不会轻松。
菜还没完全上齐,酒杯也只是随意摆在桌角,尚未正式开封,顾时琛已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这段时间的舆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直接,“已经开始波及无关的人了。”
沈之骁闻言挑了下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嘉森从酒杯上移开目光,抬眼扫了顾时琛一眼,神情依旧淡漠,也没接话,像是在等待他后续的表态。
顾时琛毫不在意两人的沉默,继续说道:“顾时安不是艺人,也不在任何宣传体系内,只是个普通的幕后工作人员。但现在,她承受的关注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素人应有的合理范围。”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在给在座两人留足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作为哥哥,我不希望这件事再这么无节制地发酵下去。”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沈之骁这才缓缓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缓冲的意味,却已经明显开始往核心问题靠拢:“时琛,你的立场,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指尖在水杯边缘摩挲着,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避免语气太过尖锐:“但有些话,我得替大家问一句——要说顾时安对祁祺完全没有任何超越工作的想法,这话,恐怕在场的谁都不太能信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沈之骁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时琛的视线,“前阵子片场出事的时候,她也未必会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变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嘉森终于放下了手里把玩许久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寂。但他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时琛脸上,停留了足足几秒,像是在细致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顾时琛没有立刻回答,包间里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她心里怎么想,是她自己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替她解释感情,也不是来争论她的心思。”
他抬眼,视线平稳而清晰,目光依次扫过白嘉森和沈之骁,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只是在提醒各位——她现在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一个只要‘有想法’,就要被无限放大、付出代价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桌上彻底没人再轻易接话,沉默像一张密网,将整个包间笼罩。
沈之骁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轻松彻底褪去。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聚首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八卦或绯闻讨论,而是牵扯着各方立场的博弈。
白嘉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惯有的模棱两可:“这件事,公司那边已经在着手处理舆情了。”
他特意强调了“舆情”二字,而非“人”——明晃晃地划清了界限,公司要保的是局面,而非某个卷入风波的个体。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收尾,“还要再看。”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团雾,看似有回应,实则什么都没承诺,什么都没敲定。
顾时琛听懂了。这是商人的圆滑,是对局势的观望,也是暂不表态的缓冲。
沈之骁也听懂了。没有明确的答案,就是此刻最明确的答案。
这场临时凑起的聚会,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结论。
但有些立场,有些底线,已经在这沉默的交锋中被清晰地摆上了桌面,无需再多言。
而真正需要在这场风波里作出选择、承担后果的人,自始至终,都不在这个封闭的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