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组走戏终于结束。
筱洁合上电脑,几乎是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我真扛不住了,今天说什么都不能再熬夜了……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休息,我先撤了。”
她抓起手边的包,朝祁祺和顾时安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片场。
小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时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奕羲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手里的分场稿,指尖细细抚平页角的褶皱,将散乱的纸张对齐摞好,动作从容又专注,仿佛周遭的安静与她无关。顾时安也垂着头收拾电脑,指尖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沉默着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了抬眼,轻声开口。
“刘老师。”
声音很轻,却刻意压着一丝平稳,像是在努力维持常态:“你觉得祁祺最近的状态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自然极了,乍听之下,不过是编剧对主演的例行关心。可只有顾时安自己清楚,这是她第一次抛开“祁老师”的敬称,直白地叫出他的全名,一字一顿,藏着细碎的心事。
刘奕羲没有立刻抬头,指尖仍落在纸页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得听不出波澜:“挺好的,他最近状态很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呢?恢复得怎么样了?”
顾时安抬眼,恰好对上刘奕羲看过来的目光,坦然回应:“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可以正常投入工作。”
刘奕羲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没有闪躲。
“那就好。”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关于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谢谢。”
顾时安明显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几秒后才找回声音:“……刘老师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
她不是不明白这句谢谢的分量,也清楚它指向的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可她偏偏想问,想问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刘奕羲。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刘奕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半分退让,澄澈又坚定。像是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秒,她最终选择了坦诚,不再回避。
“因为那天,他平安无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而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顾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指尖泛白,攥住了身侧的衣角。
刘奕羲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重石,落得极实:“我知道你当时不是为了谁的感谢,也不是为了被人记住。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救了他,这一点,我记在心里。”
她微微一顿,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像是特意给对方留足了消化的空间。
而后,她缓缓补上了那句藏在心底的核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所以我会感谢你。”
不是以剧组同事、编剧的身份,也不是以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身份。
而是以那个站在祁祺身边,与他并肩的人。
顾时安怔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接话。她预想过很多种场景——刘奕羲会刻意回避,会含糊其辞,会继续隐在光影之外,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却从没想过,她会这样平静地、直接地站出来,把话说得这样明了。
没有争抢的戾气,没有针锋相对的情绪,可那份坦荡与坚定,却让人无从忽视,也无从回避。
良久,顾时安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刘奕羲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我知道。”
她望着顾时安,目光依旧柔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份无声的确认,又像一句温和的提醒。顾时安心头一动——这话,竟和祁祺之前说过的,出奇地一致。
——我看见了你的心意。
——但是这份心意,无法被接受。
顾时安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躲在祁祺光环背后、需要依附他的存在。
她只是一直选择克制,选择把自己的位置藏在分寸里。
而现在,她不再让步了。
顾时安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力道渐渐松开,轻声问道:“刘老师……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刘奕羲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转瞬即逝:“我需要担心吗?”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坚定——这份坚定,是祁祺一点点赋予她的,是岁月与信任沉淀出的底气。
刘奕羲随手合上桌上的文件,拎起身侧的包,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结束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对话。“戏还长,我们都会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飘在安静的空气里:“但有些位置,一旦站上去,就不会再让出来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又很快归于沉寂。
顾时安仍站在原地,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温和、安静、从不张扬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安全”。
她不是没出现过。
她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光里,亮出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