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横店影视城,往市区的中心医院方向疾驰。作为影视拍摄的核心区域,沿途还能瞥见几处临时搭建的外景地,可车内没人有心思留意。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像灌了铅,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无声盘旋,连彼此轻浅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衬得引擎的轰鸣愈发沉闷。
刘奕羲侧坐在副驾,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光映在她眼底,泛着一层冷白。她终于还是解锁屏幕,指尖悬在顾时安的号码上顿了两秒,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绵长的忙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直到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刘奕羲才缓缓按断通话,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甘心,隔了不过十秒,又一次拨了过去。屏幕上跳动的“时安”两个字格外刺眼,可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令人心焦的忙音,最终归于沉寂。
刘奕羲将手机轻轻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的光影在她脸上晃过,却没能驱散她眼底的沉郁。
筱洁看她这副模样,连忙拧开一瓶温水递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奕姐,你喝点水缓缓。别太担心,她现在说不定正在做检查,手机没法接。从影视城到医院路不算近,她估计也是刚到没多久。”
刘奕羲侧过身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轻轻点了点头,却没开口。她的沉默从来都不是疏离的冷,而是将情绪全部收束后的专注——就像她打磨剧本时那般,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一件事上,不愿有半分分散。
这份担心从不会挂在嘴边,也不会化作焦躁的追问,却像涨潮的海水,在胸腔里一点点漫上来,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她只盼着车子能再快一点,早一秒到医院,就能早一秒看到那个鲜活的小姑娘。
车内凝滞的空气突然被一声手机震动划破。筱洁搭在膝头的手本能一动,摸出手机扫了眼——是【橙光小组】的推送消息,平日里全是八卦祁祺的群聊,此刻却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车厢里的沉寂。
她本想随手划掉,指尖却在触到屏幕的刹那猛地顿住。推送的缩略图里,赫然是片场那扇熟悉的实木屏风,配文只有简短的五个字:“祁祺片场事故”。
“奕姐……”筱洁的声音发颤,手指飞快点开视频。不过十秒的画面,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屏幕里,顾时安突然从人群边缘冲出,瘦弱的身体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连头发都因惯性向后扬起。她扑到祁祺身边的瞬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向外推去;下一秒,沉重的屏风轰然倒地,将她彻底压进布景的阴影里。紧接着,是祁祺反应过来迅速扑跪过去,双手死死托住屏风,那张素来沉稳的脸涨得通红,一声“顾时安——!!”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破碎的尾音几乎要穿出屏幕。
视频结束的瞬间,车厢内彻底陷入死寂,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引擎的轰鸣还在继续,可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攥住,连空调风扫过皮肤的触感都变得麻木。
筱洁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啪”地磕在腿上,她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副驾的刘奕羲,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刘奕羲正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牢牢锁在筱洁的手机屏幕上,连视频黑掉都没移开视线。她的眼神深得像被晚风揉皱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质纹路,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筱洁下意识往下划,评论区的消息像潮水般刷屏,那些细碎的文字在车厢里仿佛化作了尖锐的玻璃碴,闪烁着刺人的光:
【天呐她冲得也太快了!这根本不是反应快,是拼着命去挡啊】
【祁祺那个表情……我看一次心揪一次,眼泪直接掉下来】
【这个小编剧也太勇了吧,面对那么大的屏风,换我早吓傻了】
【所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这反应绝对不一般】
【别乱磕!祁祺明显是担心工作人员出事,敬业罢了】
【敬业会红着眼眶喊名字?那眼神里的慌,骗不了人】
这些争论像无形的噪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盘旋。刘奕羲终于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小姑娘……是真的勇。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能让她连命都顾不上冲上去?”林澈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用力,视频里顾时安扑出去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有半句揣测,也不带一丝恶意,纯粹是被那份决绝打动后的真情流露。可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刚落地,车内原本就凝滞的气息,瞬间变得愈发微妙。
筱洁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瞥了身旁的刘奕羲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刘奕羲侧脸对着车窗,窗外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根本没听见林澈的话。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腹抵着冰凉的杯壁。
但筱洁太了解她了。这份平静,是刘奕羲用极大的自制力硬撑起来的铠甲。越是让她动摇的人和事,她越会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绝不会轻易外露半分。
没人知道,刘奕羲的内心早已掀起翻涌的巨浪,那些复杂的情绪像缠在一起的线,乱得让她心慌。
顾时安救了祁祺。这是铁打的事实,容不得半点质疑。她当然感激,感激这个小姑娘用自己的安危,换来了祁祺的平安;她更心疼,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被沉重的屏风砸中,该有多疼。可林澈那句“是什么信念”,却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过她的心底,留下一片细密的疼。
顾时安为什么会冲上去?是出于编剧对主演的责任,怕他受伤耽误剧组进度?是危险来临前的本能反应,来不及思考就付诸行动?还是……对祁祺这个人,本身就存着一份格外的在意?
她忍不住设想——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祁祺,而是替身演员,是武指,甚至是苏清妍,顾时安还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吗?
答案未知。她不愿用恶意去揣测那个纯粹认真的小姑娘,可心底的疑问,却像藤蔓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视频里祁祺那声撕裂空气的呼喊——“顾时安”,三个字,哑得像要哭出来,那份担心,是真真切切的,浓得化不开。
那不是恋慕,她看得清楚。可那份超越普通同事的焦灼与慌乱,却足以撼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