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前。

接待大厅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什么动作的人，像是得到感应似的，突然偏头看向了前面的计时沙漏，绿色双眸犹如无机质的宝石，在看见沙漏见底时才流出一丝人类的生气，在听见最后一间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之后，眨了一下眼，整个人顿时换了身气质，高贵温柔。

“呀，傅丝，你同学还在等你呢。”身后跟出来的乔林说道，“要不我把你们一起送回去？”

他居然还在，这是傅丝没有想到的。

虽然现在是周六下午，没有课，但傅丝记得他们社团下午有活动，现在三点多，已经快要开始了，他不参加吗？

傅丝看了看那道身影，又看了看乔林，在想怎么开口。

来的时候是学校的车，回去的话，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坐乔医生的车。都说有钱人都很挑剔，他们学校里的那些更盛，他的话……

傅丝又向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下午的阳光明亮的连空中的灰尘都看得格外清晰，也包括那双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眸，一览无余任由观看的瞳孔在光中像是散碎闪耀的星河，格外的迷人。

窗外大片白山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傅丝在心里想，那就叫个高端车吧，自己节省两个月应该够了。

就在傅丝准备说话的时候，却看见他脸上先露出了一丝不得不拒绝别人请求的愧疚，得体地向乔林开口说道，“学校的车在楼下。”

“非常感谢乔医生的好意。不过，这次就不用麻烦您了。”说完，他朝怔愣着的傅丝招了招手，“走了，傅丝。”

学校的车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傅丝有些疑惑，但还是在跟乔林道别之后跟了上去。

……

被“温和”拒绝的乔林抱臂靠在墙上，看着一前一后走出去的两道身影，目光落在前面那位时带着打量的意味。另外，他还发现一件事情，乔林环绕了一圈——他的助理不见了。

.

西格卡尔大门顶上有一个小风铃，玻璃门被打开又关上，发出“——叮当”的摇晃声。

傅丝回过神来，“学校的车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声音在傅丝头顶响起，这次的声线似乎比以往的要清冷一些，不过傅丝也没有离得这么近听过他的声音，毕竟今天应该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交谈，傅丝没有放在心上。真正让他感觉到一丝压迫差距的是，身高。

声音在头顶响起的时候，他似乎才意识到秦阗到底有多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电梯从上面缓缓下落。

“你看我干什么？”

安静中，傅丝突然听见他开口。

傅丝：……

自己站在在后面，他是怎么知道的？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傅丝沉吟着说道：“今天谢谢你的疏导，要不是你……”后面的话傅丝没有说出口，但是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用谢。举手之劳，毕竟我们是，同学。”

傅丝听见他说，只不过最后两个字音调有些不一样。傅丝以为他是介意乔林说的那句“同学”，确实，一个是精英社团的会长，一个是通过平民奖学金刚进来不久的贫民区学生，两类人怎么也称不上同学。

傅丝解释道：“乔医生说‘同学’是因为，治疗中他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才擅自主张说了‘同学’两个字。如果你不喜欢，我之后会向乔医生解释的。还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心情。”

傅丝非常诚恳地说完，但没有听见动静。

他抬头，发现前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变了方向，正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傅丝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心头一跳，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下来，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跟乔医生解……”

“很抱歉打断你，但我想你可能是理解错了。”

面前的人很有礼貌的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仿佛夏日流过的溪水。

傅丝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什么，错了？”

秦阗低头看着面前乱扑的睫毛，简直像是被一堵墙拦住到处找出路的蝴蝶，他往后退了两步，让蝴蝶找出路，脸上跟之前一样的表情，只是绿色眼眸仿佛深了几分，应该是角度问题，他站的地方刚好在阳光照耀之外的缘故。

“都错了。”秦阗放慢了速度说，“首先，我没有因为你说我们是同学这件事情生气；其次，我们作为第六学级七门课程都同在第一班的学生，客观上来讲，我们之间的关系的确是同学；”

傅丝听到这里，强烈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他竟然知道。

北灵杜第六学级是单科走班制，按照单科成绩从第一班往后排，每个科目班级的学生都不一样，可能在古典语课上是同班同学的人，在宗教哲学课上就会分开，所以没有人能记住每个科目的同学。

“最后，”秦阗微微弯了弯腰，碧绿色眼眸下倾，刚才的蝴蝶并未找到出路，再次被囿于墙角，

“我周围的人都说我的性格还不错，我想他们应该不会骗我。所以，傅同学，你不用怕我。”

傅丝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自己衣角，如果这里有扩音喇叭的话，那么整条街应该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又快又响，跳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头，“好……好……”

秦阗：“原来你之前真的怕我。”

这是一个语言圈套，甜蜜的捕蝶网。

反应过来的傅丝：……

“——叮”

电梯到了。

蝴蝶奋力找到一条生路，闷头撞了进去。

电梯内部都是镜子，一进去就能全方位无死角的观察周围。这原本是给有幽闭恐惧症的患者减轻不适感，但傅丝一进去，顿时觉得无所遁形，好像从哪里看都能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他有些不自在。

他其实不是怕，只是因为精英社团太出名，而秦阗作为精英社团之首再加上他的长相，走到哪里都只会比社团本身更引人注目。但傅丝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完第六学级，学习A-level的课程并拿到足够的A*，申请一个好的大学，跟名人有牵扯显然不是一条明智的路，虽然相处下来，秦阗的确温柔礼貌，像他这样的好人并不多见。

……

电梯内安静了两秒，电梯门缓缓关闭，西格卡尔只余下个缝隙。

心跳声渐止，傅丝想到了一件事情，他们出来之后似乎没有再看见，那位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瘫坐在地上的助理，“刚才的助理呢？她好些了吗？”

秦阗一直在外面，那他应该知道吧。

秦阗将落在身侧镜子中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说道：“那位女士在你们开始咨询没几分钟之后就出门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咚”

电梯门被彻底合上。

与此同时，靠在墙壁上的乔林收到了一条来自他助理的讯息。

【老师自我意识不存在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甚至没有标点符号，很大的可能发信人的状态处于破碎中。乔林知道，助理不会再来了。

在他进去的那段时间，接待客厅发生了什么？

乔林眉头微蹙，望向头顶上的闭路电视。

.

学校的公用车都是黑色加长商务车，侧边有一个不显眼的北灵杜蓝色校徽，很好认，傅丝一出门就看见了，停在马路对面。

应该是停了几分钟，上面落了几朵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