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哥,你愿意租借你阿叔么?”袁妙妙直接举手请示,“我愿省下我半年的所有零花钱,只为租到一天。”
“一天时间,你用来在天上飞个来回吗?”
“那我再省省我今年的压岁钱,三天!能打个折吗?”
“帆扬他叔那质量,给打骨折了你才能租起吧?”
“啊,这么残忍?”
当事人在他们的一众胡言乱语中插话:“我叔叔是过去出差,顺便带我一起。”
方朝问了个正经问题:“帆扬,你什么时候回?”
“除夕晚上的飞机,到十五的早上回。”
“我靠。”
方朝吃惊成O型嘴。
“你这哪里是旅游,分明是度假呀。所以这一整个寒假都要见不到你人了?”
“嗯哼。”
帆扬拿自己的可乐,与朋友碰了碰杯,说,“开学见。”
叔叔订的机票是在恒川机场起飞。出发的前两天,叔叔带帆扬和往年一样地去潮阳看奶奶,并在潮阳留宿一晚。
奶奶之前生了场病,住了几天医院。晚上,奶奶坐在客厅的摇椅上,闭着眼听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帆扬盘腿坐奶奶旁边的地板上陪着一块儿听。
他的手被奶奶牵着。
等到新闻播完,在天气预报出来前,插播广告的时候,帆扬抬头看奶奶,轻声地说:“阿嬷,到恒川看看医生吧,我们可以照顾您。”
奶奶睁眼,微微低头看帆扬。
奶奶带着笑容地拍一拍帆扬的手背,悠悠说:“阿翯已经和我说过一次啦,我说我不去。阿翯请了护工过来。阿嬤的事呀,不用你担心。你好好念书,现在念高中了,是最关键的时候呢。”
上个暑假,高一结束,要马不停蹄衔接高二学习的帆扬没和往年一样来潮阳度过七月。他只在暑假结束的最后三天来潮阳看了看,拜完山后匆匆赶回恒川开学。
“仔仔一眨眼,都长这么大。”奶奶揉揉帆扬的脑袋,欣慰地说,“阿翯把你照顾得好哇,阿嬷放心。”
提到叔叔,帆扬下意识抬头,去看在外面的小院接电话的人。
叔叔穿米色风衣的身影,在光秃秃的灰白色院子里尤为抢眼。
“阿嬤,我、”帆扬张口,想对面前自己唯一的血亲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令他无从说起。
奶奶从怀里摸出个红包,笑眯眯地塞到他手中。
“乖仔,新的一年,也要平安快乐哦。阿嬷就在这,哪都不去。你呀,跟阿叔到外面去了好好地玩儿。学习太辛苦,不要累坏啰。”
次日天未亮,帆扬被奶奶叫醒,跟叔叔去拜山。
见完爸爸妈妈跟爷爷,和奶奶一起吃了顿叔叔做的午饭,他们下午的高铁折返恒川。
出发当天,帆扬整理出还没做完的寒假作业塞包里。背包背上肩,他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出房门。最后检查完一遍家里煤气跟电闸的叔叔早已等在了敞开的大门外,伸手接过帆扬的行李拉杆,让帆扬锁门,叔叔自己则一手一个的拎着两箱子先下楼梯。
帆扬锁好门,匆匆追到叔叔身后。
这是帆扬第一次出国旅行,去一个比恒川和潮阳还热的地方过春节。所带衣物里,最厚的就是身上穿的件冲锋衣外套,箱子里装的全是夏天的短袖和短裤。
从出发的三天前开始,帆扬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从那个到现在仍记忆犹新的梦,到这趟和叔叔单独的旅行会发生些什么。
其实初中时,叔叔也有时不时带他出去旅行。有次是和郭辰哥以及郭辰哥那年在交往的女朋友一起到北方去滑雪。帆扬第一次玩,在中级滑道摔了三跤,被叔叔扶起来后忍不住再次尝试。顺利滑下了两次中级道后,他直接背着监护人偷摸去挑战高级道。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中驯服脚下双板,抵达终点时,直接欢呼着兴奋扑向了自己等在那里的监护人。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
帆扬从上飞机起,就怀着了颗忐忑的心。他坐在叔叔的旁边,一直歪头看机窗外,整个人都很别扭,总感觉离自己太近的叔叔会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砰砰心跳声,然后敏锐地发觉他此时此刻满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次也会和叔叔睡在一间房里吗?如果晚上又莫名其妙地做了那种梦该怎么办,他不会在梦里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被听见吧?带的七条内裤够用吗,偷偷扔一条的话应该可以不被发现……叔叔离好近,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又被叔叔无意中碰到了。
帆扬被碰到的那根小拇指,很小幅度地蜷了一蜷。然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手搭放在那里,一个很容易被坐自己旁边的人触碰到的地方。
东想西想一路,帆扬跟着叔叔过海关,坐上机场外的计程车,到外观富丽堂皇的酒店里办理了入住手续,最后拖着自己行李,和叔叔停在一扇房门的外边。刷开房门,看到里面是套房格局的刹那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为隐秘地叹了声气。
没被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外一片漆黑。
下飞机前换上了数据卡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两下。
帆扬腾出只手掏手机。看到亮起的锁屏屏幕上显示的整点时间,他立马抬起头来对叔叔说:“零点了,新年快乐叔叔。”
叔叔一愣,反应过来,也莞尔回应:“新年快乐,小扬。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玩。”
帆扬回完朋友消息,在床上左右来回翻到半夜才彻底入睡,第二天一觉醒来就是临近正午,早晨出门谈工作的叔叔十分钟前发了消息说自己很快回来。
看到消息的帆扬连忙翻身从床上起来,跑卫生间里洗漱,然后在行李中找身旅行第一天穿的衣服。
他随手抓了件短袖衬衫和沙滩裤,正要关上箱子,忽然发现被放在行李箱夹层的红包。
帆扬拿起红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恰好这时,他背后的房门“滴”的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门口的人看到还穿着睡衣的他,像有所预料般,语气里带着笑意地叫他:“小扬,刚起床吗?”
帆扬半跪在地上回头,露出犯窘的表情。
“叔叔……你回得好快。”
叔叔走进来,笑说:“快换衣服,下楼吃饭吧,回来了再收拾东西,带上泳裤。我们今天下午出海浮潜,明天再去深潜。”
帆扬听了,两眼顿时放光,“噌”的一下就从地上站起身来,等不及的要出发。
他抱着自己要换的衣服冲回房间,关门前喊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好!”
恒川也有海,只是离家太远,帆扬不怎么去。作为度假胜地的泰兰德,浮潜区的海水清澈见底,光是在船上就能够看到水下游动的鱼。
漂出段距离的帆扬从与世隔绝般的海底世界出来,浮在水面上摘了潜水镜,在阳光底下甩甩头发的水,眯着眼睛在停在十米开外的船上找没下水的叔叔。
叔叔工作完回来后,换了身格外适合度假的浅色衣服,墨镜推到了头顶,模样清爽得就像是大学生。
“叔叔!”
帆扬挥舞手臂,大声地喊被他捕捉到的那抹熟悉身影。
“我刚刚看到小丑鱼了!有这么大!比海洋馆里的大好多!”
帆扬开心地边说边向人比划。船上的人在他喊得嗓子有点哑了时,也跟他挥了挥手,让少年人本就扬起的嘴角立马咧到后脑勺。
但等到自由潜水的时候,帆扬就笑不出了。叔叔也跟着一起下水,帆扬的注意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叔叔被紧身潜水服包裹的身体上,在触及到对方关心的目光时有猛地收回,做贼心虚的假装在看附近路过的鱼群。
黑色潜水服下,宽肩窄腰的身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起的还有男人在用脚蹼划开海水时,交错起伏的、有紧实肌肉的大腿,和像鲸一样,从他面前不紧不慢游过的身姿。
……以前怎么没发现,叔叔的腿好长。
帆扬在冰凉的海水里,分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热。
那场荒谬的、在他青春的池水里砸得水花四溅的梦其实很模糊,但帆扬不会自欺欺人。他很确定地认出了,自己模糊幻影中的那人是谁。
他们住的度假酒店就在海滩边上。帆扬白天在外面玩,晚上在酒店写作业。叔叔白天处理了部分工作后就和他一起,晚上也在帆扬的旁边用电脑工作,偶尔停下来辅导帆扬不会做的功课。
体验过潜水,帆扬之后的几天一直在跟着叔叔请的教练学冲浪。他的运动神经发达,通常教练一说要点,他便能有模有样地上手,很少有需要练很久才能初步掌握的项目。然而一连七天,次次都被无情的海浪从冲浪板上掀翻卷入海里。帆扬不信邪,和海浪杠上了,无论如何也要有一次成功。
不知道是这天第多少次俯卧在冲浪板上等待海浪。随着海浪逐渐靠近,帆扬调整板头方向,顺着海浪的方向划水。当板追到了浪,帆扬一咬牙,抓紧时机,果断地站立在冲浪板上,用重心、肩膀和后腿控制冲浪板走向,之后快速地矮身从浪头即将形成的管道中穿行而过,完成一次浪管穿越,踩在冲浪板上,在雪白的浪花袭来之前攀上了另边近乎90度倾斜的浪坡,然后顺势而下,反应灵敏地避开浪花的吞噬,乘着浪,冲向胜利彼岸。
帆扬在刹车时,因为太激动,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浅水区。但他很快从水中爬起,随便摸了把脸上的水,解开脚绳,抱着他的冲浪板跑向岸边。
从水中回到岸上,即便是太阳即将落下的傍晚,脚下的细沙仍有点烫脚。刚完成了场极限运动的少年在岸上奔跑,几乎跨越大半海滩,边跑边四处张望寻找。当他终于从沙滩上肤色各异的游客中锁定自己的目标,帆扬先是停顿一瞬,紧接便更加奋力地跑,在不足对方两米时丢下了板子,然后跳起来扑上去。
“叔叔!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
这里是休息区,似乎有不少在悠闲享受阳光浴的时候,顺便见证了他在海上越挫越勇的游客,见到他,纷纷对他鼓掌。
叔叔伸手接住湿漉漉的他,也高兴说道:“我看到了,小扬。恭喜你,你太棒了。”
帆扬的脸上还有海水。他近距离看着叔叔的眼睛,紧张地问:“帮我录下来了吗?”
叔叔的眼睛弯弯的。
叔叔说:“录了,很完整。”
帆扬立马喜笑颜开地从叔叔身上下来,拍了拍手上沙子,弯腰从背包里找手机。
“我要发给奶奶看!”
不过奶奶不常看手机。视频发过去后,帆扬并没立即收到老人的回复。
他在沙滩躺椅上坐着休息了会儿,附近几个看过帆扬冲浪的白人过来,邀请他一起组队打沙排。
没打过排球的帆扬开口想拒绝,但其中一个女生似乎看出他意图,打断了,表示他们可以教他。
帆扬只好转头看叔叔。
叔叔的衣服上还有被他弄上的水印。
“去试试吧。”叔叔和他说。
于是帆扬在身上披了件短袖衬衣当外套,硬着头皮,跟几个外国人去网边打沙滩排球。
沙排比冲浪好上手太多。队友讲完规则,示范几个打球姿势,帆扬在两盘实战中很快掌握技巧,与自己的队友们配合起来。
当他第二次防住对面的球,并以一个重击让球落在界限内取胜,帆扬和聚过来的队友们击掌庆祝,在开心的欢呼中,不经意回头——才发现叔叔在不远处看着。
对视上的那一刹那间,帆扬感觉到灵魂的震颤。
帆扬转身面向对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趋使他头脑一热,中气十足地冲人喊了声:
“高翯!”
“……”
然而在对面无声的注视下,他又讪讪补了一声“叔叔”。
帆扬歪歪头,竖拇指向自己身后指指,不无骄傲地说:“赢了。”
沙滩上不吵,海风也很轻而易举地把对面的话带到了他耳边。
夕阳不偏不倚,恰恰好地落在叔叔身上。身上镀了金光却不自知的叔叔此时此刻对他笑了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真厉害,扬扬。”
少年人感觉自己病了。
心脏跳太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嗓子眼,鲜活赤裸地躺到眼前人面前,向对方热情展示自己激烈的跳动。
从不退缩的少年在这一刻决定,要重新直面那一场梦,和袁妙妙问的那个问题。
——
“帆扬,你别犯浑。”
如果方朝把这句话在当时讲给了19岁的云帆扬就好了。
“我知道。”
云帆扬看着已经不打哑语的朋友,扯动唇角,露出抹极浅的笑。
他很冷静地把要说的说出来;“方朝,我不是因为爱他而放弃之前的理想。我只是出于个人私欲,为自己守护好最重要的人。”
方朝一下哑口无言。
云帆扬在好友的安静之中,渐渐垂下眼。
“……我爸爸他,会对这样的我失望吗?”
“什么?怎么会!”方朝惊得连忙摆手跟摇头。“我决定学机械工程的时候,老方就和我说了,孩子健康快乐才最重要。云叔叔肯定也这么想!”
勉强消化了爆炸信息的方朝咬咬牙,又问道:“可你、帆扬,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你对他是有那、那种——”他含糊半天,吐不出后面那词。
“不重要了。”
云帆扬抬头看向玻璃窗外。
20岁,已经任性过一次的云帆扬,和曾经的自己隔着玻璃对视。
对面那个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心上人的少年帆扬眉宇微挑,满眼欢喜;收敛不住迸发的喜悦,意气风发得像要打场必胜的仗,眼里没有任何对即将面临的重重险阻的忧虑,只有一颗想坦坦荡荡告诉对方自己明目张胆的喜欢的心……
叔叔是天边的云、静谧的山;水中的月、无暇的玉。
然而已经莽撞过一次的云帆扬望而却步。
他决定不要去摘月亮了,不想打搅那朵云;不去攀登那座高山,不成为美玉的瑕疵。
他不想失去叔叔,不想令叔叔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