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黑夜,周芊芊还在喜悦地翻阅着红娘拿来的图册,上面都是她爹娘看好的公子哥,都是俊俏的人,生得也机灵,周芊芊那是个兴奋,当即央求着自己爹娘前去游说,让自己多挑选几位,一同服侍自己,也好有个照应。
大楚国本就是民风开明,花石县又地处边陲,重兵把守,人口本就不兴,一女有几夫的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周县丞倒是沉默不语,周夫人含笑着点头,意思也是非常明了。
周芊芊第二日就把图册上的人按照身量,家世罗列了几排,再逐一散发请帖,让他们来参加自己的结亲大会。
可就在结亲大会的前天,周芊芊一如往常熄了油灯睡觉。
冷不防有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把抓着她的手,把她从床上拉了下去,周芊芊被他拉着趔趄行走。虽然没点灯,看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但是周芊芊从那熟悉的气息中可以推断出这个人是兰茝。
就是不知道兰茝有什么问题,所有被他拉到了偏方,周芊芊也没喊人。
“你是被强迫的吧。”兰茝这样问她,周芊芊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又问了两三遍,周芊芊才懂原来是在说结亲的事情,周芊芊摇头,“不是。”
“可是……”兰茝拧着眉,俊秀的脸上笼着一层乌云。
周芊芊等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说话,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周芊芊随意应付了两句就打算接着回去睡觉,却没想肩头被什么一打,整个人晕了过去。
再后来的事周芊芊是不知道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还有一脸小心地望着自己的兰茝,手上端着瓜果,瞧见她醒来,递到了她眼前,“吃点吧。”
“是你把我绑来的?”周芊芊仰头问。
虽然和兰茝相处了也有四五年,但是对这个人她一直摸不透,说他良善,看到倒在路旁的小狗,就算自己身上没半点干粮,也要匀出给它,但他亲手杀人,周芊芊还是见过的。为此,周芊芊还替他向父母求饶了几天,才把人放过,是以周芊芊觉得他这个人很复杂,但总归对她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就是眼下这种状况,周芊芊一时也摸不清楚,“你要干什么?”
兰茝脸上勾起了笑,这个笑是周芊芊从未见到过的,像是得逞后的讥笑,也带着几丝悲凉,周芊芊看他古怪得可怕,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你……兰茝,你想要干什么?”
“你怕我?”兰茝一顿,用手抚上她的脸,眼神流露出若有若无的贪恋,“可是我不怕你。”
“你在说什么。”周芊芊挣扎着避开他的手,“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兰茝心里一暖,看吧,她还是在乎自己的,就连自己的不对劲也能觉察出来,就是太迟钝了,怎么能这么迟钝呢,自己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朋友间的情谊,为何她不能知晓自己的心意,可要他真正地说出口,他怕最后这个少女会离他而去,连最后一点朋友的情谊也终将被磨灭。
兰茝只是痴痴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兰茝不知道的是,周芊芊再怎么迟钝,其实看到他这副没大没小,处处逾矩的举动,心里面也有大致的猜想,可周芊芊自认为自己一向说得出口,但对兰茝总是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就像无端出现在自己桌上的桃花,还有自己被那些地痞流氓划伤手臂时,兰茝眼神里流出的疼惜,就好像这个伤是伤在他身上一样。
周芊芊又怎么不知道,第二天那些个地痞通通抱着头给她赔礼道歉,身上还带着紫黑色的淤青,周芊芊知道这些都是兰茝做的,就连兰茝杀的那个人,也不过是那人对自己出言不逊,还大庭广众之下为着别的姑娘扇了自己一巴掌。
父亲周蓬阳是从穷小子发家的,很明白民心的重要性,对于别人欺负她,父亲只会口头上安慰几句,可实际行动上,是不会对那些人动真格的,这就造成她这个县丞的千金还不如胭脂成衣楼掌柜的女儿。
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兰茝在帮自己出头,这些周芊芊都看在眼里,然而今日他这副出格的举动,同当日自己绑架林公子有什么不同呢?周芊芊这会儿倒是体会到林公子为什么会对她愤恨之极,换做是她,无端地被人绑走,生死不明的,她心里也会不快的,但是眼前的人是兰茝,心里的不快就好像只地鼠,露了点头,又悄悄地藏了起来。
“之前七夕节的香囊是你做的?”周芊芊还是从旁敲击,“还有那束桃花,还有我晚上听到的诗句,也是你念的?”
兰茝愣住了,胸膛下的一颗心飞速跳动,连他也不知道这跳动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窃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害怕,害怕这一切又会复归虚无,就像他小时候汲汲营营想要爹娘抱一抱自己,最终得来的是什么呢,是被爹以买糖的理由给抛下,把他丢到深山自生自灭。
“你说话,是不是你?”周芊芊脸上也不见恼,语气也放缓了许多,甚至称得上是哄诱,兰茝愣怔地点了点头,艰涩地说出:“是我。”
周芊芊就知道,怎么就不是他,就是这个人也太容易把自己否定,先前说起这个事,他死活不认,现在却认了,真是古怪得很。可是这么一说,他的心思也就昭然若揭了,七夕节送香囊要说是可能,那半夜在她昏睡的时候念那句情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多么明显,周芊芊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了半晌,兰茝也没等到周芊芊下一句话,那颗躁动不安分的心竟渐渐地冷了下来,冷入血肉,深入骨髓,冻得他直哆嗦,连理智也一并冻僵了,他大胆地把手锢住少女的后脑勺,倾身向前,深深地吻了下去。
令他欣喜的是,周芊芊没拒绝他,仍由他把一腔的爱恋倾诉在这片温柔乡中,可周芊芊透过气的当儿,给了他一巴掌。那巴掌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脸颊火辣辣的,火速肿成了个包,兰茝脑子嗡嗡的,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周芊芊气愤不已,一张小脸通红,“你疯了吧!”
兰茝这才看到她的衣裙竟然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了,心底一股莫名的情绪涌现了出来,有羞愧,有愤懑,也有不甘,可是在看到少女通红的眼,斥责地望着他失望的眼神时,那些情绪尽数化成了羞愧。
他怎么能这样,她是天上月,是人间花,自己不过是一介草芥,是端端够不上她这只飞鸟的,她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而他只能腐烂在淤泥里,日日夜夜地望着飞鸟结伴飞翔,自由自在地遨游天地,这些都是他几辈子都不能够得到的。
就连个吻都是她的施舍,他怎么能够肖想更多,想着想着,毫不犹豫扇了自己一巴掌。
周芊芊顿住手上的动作,看向这个无比懊恼的人。
其实她也没有斥责,更没有羞辱,只是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教会的,男女之事,她可万万没有教给他。她也感到奇怪,一下子被人堵着,出现的不是愤恨,也不是恼怒,而是一丝丝的苦涩,就像是自己珍藏的珠宝被人窥见,教人涂上了层油蜡,而自己才是它的主人,它的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替它涂上这层蜡。教人这么一触碰,她心里面更多的是膈应。
可看到兰茝这般自责,就连自己的话也不听的时候,心里的这股膈应就被道浓郁的情感一击而碎,她抓住他的手腕,安慰他:“没关系的,我没有怪你。”
“没怪我吗?”兰茝讷讷地抬头看她。
那眼神周芊芊一望,心里就酸涩得不行,兰茝这人那里都好,也那里都长得好看,可要属最好看的还是这双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会流露出几丝含情脉脉,教人面红耳赤的,纵使周芊芊成日地看着,也没有腻烦,同样也逃不过他这双眼睛,但现在她看到的更多的是胆怯自卑。
“没怪你的,没关系。”周芊芊抬起胳膊,把人抱到怀里,摸摸他的头,用极温柔的嗓音说道:“真的没怪你,别打自己了,不就是被亲一口吗?我爹娘也经常亲我,我也经常亲我爹娘,这都是一样的,我还经常亲那只小狗呢,要是被亲一口就得打自己,那我岂不是早被打死了,还能在这里同你说话吗?当然是不能的,所以别打自己了,没事的。”
然而这番话落到兰茝的耳朵里,他的关注点却偏移在,“都是一样的吗?”
“是啊,除了我爹娘之外,亲我的都是朋友啊。”周芊芊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都是朋友?兰茝在心底自嘲地冷笑,锢着少女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周芊芊被他锢得有几分难受,腾出一只手去拍他,“你弄疼我了,把手松开些。”
尽管如此,兰茝也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把脸埋在了少女的颈窝。
要是这样也挺好的,反正她也不讨厌自己,也不恼自己,不就是结亲多了几个夫婿吗?他能说服自己吗?几番纠结下,他觉得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在当晚回了周家之后,一个月的夜半他又溜到了少女的闺房,看着少女的睡颜,不止一次涌现过邪恶的念头。
如果就这样把人带走,把她珍藏在自己的府邸又会怎么样?如果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人,在第二日丫鬟冲进来前告知他们,自己已经和她生米煮成熟饭,那么她会不会永远就是他的人?可实际是,他不敢,不是没这个勇气,而是畏惧少女失望的眼神,自己的一切都是她教会的,他喜欢看到她的笑颜,不喜欢看到她脸上流露出的别的情绪。
兰茝就这么一直站在少女的床榻边,静静地摩挲着她的手,时不时凑到嘴边舔一舔,时而又放到脸上,感受少女的温度。
周芊芊被他这么一弄,还是醒了。
她把手收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干什么?”
兰茝一把撩开床帏,坐到了少女的床上。
“你……你不能坐这!”周芊芊惊骇不已,大半夜闯她闺房就已经是出格的行为了,还直接坐在她的床上,甚至于瞧他的动作还想上来,周芊芊及时把他推开,可也紧接着被少年锢着腰一带,被他压在了身下。
周芊芊傻住了,他最近很不对劲,先是央求着把结亲大会取消,再接着又是放他走,出去考功名或者行商,可她自认为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今日又要闹哪一出?
少年温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无感,近在眼前的人,周芊芊的心疯狂跳动,震得她竟然胸腔带着几分疼痛,周芊芊也觉得自己病了,病得还不清,看到这少年愈渐逼近,在她颈上落下吻的刹那,不是恼火,竟然是顺从。
一定是病了,一定是。
周芊芊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兰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我当然知道。”少年的眉尾染上一抹红,分外诱人,眼底更像是窝藏着漩涡,紧紧地把周芊芊藏匿在里头,再也挣扎不出来。
“知道的话,那就放开我!”周芊芊偏开眼不去看他,这叫什么事,这般逾矩的行动,一次来了又来第二次,说不定还有第三第四次,看着他的眼眸逐渐变得赤红,周芊芊总觉他的理智也被什么划断了,只剩下动物本能的依恋。
“你知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少年抬起头来,凝着通红满脸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