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述纪实性注记不同,图面上还存在一组以“国”为单位的异域传说注记。它们分布在欧亚大陆的边缘与海域,形成了一个有结构、有对称性的边缘民族志体系,其功能不是提供可验证的地理信息,而是以“可辨识的奇异”来安置那些超出日常经验的空间。
女人国位于里海与黑海之间(约当今格鲁吉亚一带)。图面释文作:
> “女人国,旧有此国,亦有男子,但多生男即杀之。今亦为男子所并,徒存其名耳。”
这条注记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它并未简单铺陈“异域奇俗”,而是给出了一个**历史化的解释**:女人国曾经存在,因杀男婴的习俗而维持其“女国”状态,但最终已被男子所兼并,如今只是“徒存其名”。这与同图中“长人国”“矮人国”那种静态的风俗描述不同,带有一种“传说之变迁”的时间维度。
> 一目国亦在女人国附近,图面除国名外没有更多释文,其形象与《山海经》“一目中其面而居”的传统以及西方独眼巨人传说均有渊源。
矮人国标注于欧罗巴洲东北角,大致在今芬兰一带。注记作:
> “矮人国,国人男女长止尺余,五岁生子,八岁而老。常为鹳鹞所食,其人穴居以避。每候夏三月出,坏其卵云。以羊为骑。”
其古典源头是古希腊—罗马传统中的Pygmaei(侏儒族)传说**,与“与鹤战”“骑羊”等母题在西方文献中源远流长。研究认为,图上有文字注记的墨卡托地图更可能是这一注记的直接参考对象之一。版本细节上,原刻本系统中“矮人国”与欧洲大陆之间的陆地被画得较为狭小,但两者本是相连的;后来某些摹本忽略了这条狭小陆地,误将“矮人国”改画为欧洲大陆以北的一个孤立海岛。
长人国则出现在南美洲南端(巴塔哥尼亚),“巴大温,即长人国。其国人长不过丈,男女以各色画面为饰”,其西方谱系是麦哲伦命名的Patagones。矮人国与长人国一北一南、一小一大,构成了一组关于人类体型“极小”与“极大”的对称想象。
狗国标注在亚洲东北部近白令海峡处(今楚科奇半岛一带),与因纽特人的生存特征存在对应关系;相关描述“衣狗皮,食狗肉,养狗如中国人养羊”虽多见于中文古籍的转录,但其图面位置说明这一传说被纳入了北亚边缘的空间秩序之中。
食人国的典型个案是“伯西儿”注记:“此国人不作房屋,开地为穴以居,好食人肉,但食男不食女,以鸟毛织衣。”学术研究已确认,这一描述“来源于当时西方旅行志所产生的异族传说”,而非中国传统“诸夷门”的延续。其图面位置在全图右下角,属南美洲区域,标注的正是今天**巴西**东部大西洋沿岸一带,与“南亚墨利加今分为五邦”的总述文字相邻。
夜人国和流鬼在地图上的东北亚/北极边缘区域位置并列出现,夜人国的标注是:此处寒冻极甚,海水成冰,国人以车为马,度之如金。开冰穴,多取大鱼,因其地不生五谷,即以鱼肉充饥,以鱼油燃灯,以鱼骨造房屋舟车。而流鬼的标注却是:人穴居,皮服,不知骑。
基于对流鬼这个称呼的好奇,又这么简短的介绍,有点聊斋志异的灵异感,于是又搜了搜。《文献通考》里有关于这个民族的记载,原文远为详细:“无城郭,依海岛散居。掘地数尺深,两边斜竖木,构为屋。人皆皮服,又狗毛杂麻为布而衣之……初至靺鞨不解乘马,上即颠坠。” 其中”不知骑“在唐代语境中是一个文明程度的标识:流鬼国于贞观十四年(640年)首次朝贡时,其使者因不会骑马而坠地,这在中文史籍中被作为其“未染华风”的例证记录下来。传统上,唐代记载流鬼的位置指向堪察加半岛或鄂霍次克海沿岸,认为其“三面阻海”,北接“夜叉国”。然而,在《坤舆万国全图》上,作者将其重新安置到了更远的东北方向。
极北的“白皮穴居人”:一个多重来源叠加的复合形象。在欧罗巴东北角与北冰洋边缘,图面还呈现了一组关于极北原住民的描述,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皮肤白皙”与“穴居”。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一个以“某国”为单位的独立条目,而是散落在几处注记中的特征拼合,其知识来源也分属不同谱系。
“白皮”这一特征,很可能并非直接出自图面某条独立汉文注记,而是其知识来源之一——1459年《弗拉·毛罗世界地图》**中对北极附近“珀儿米亚人”(Permians)的描述。该图跋文称这些极北居民“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身体强壮……由于极度寒冷,他们住在洞穴和地下”。这一记载源自《马可波罗游记》,图面在编纂时将这类关于北方极寒民族的古典描述吸收进了知识体系,虽未将“白皮”单独提炼为标签,却与“穴居”描述结合,构成了对北极原住民的整体印象。
“穴居”在图面上则明确指向两个不同的极北群体,其语境并不相同。其一是矮人国的“其人穴居以避”——穴居是躲避鹳鹞捕食的生存策略,地理位置被考订为今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北极圈区域,恰与《弗拉·毛罗世界地图》中珀儿米亚人的分布区重叠。其二是夜人国的“开冰穴,多取大鱼……以鱼油燃灯,以鱼骨造房屋舟车”——这里的“穴”不是土穴而是冰穴,展现的是对极寒海洋环境的生计适应,其位置有考订认为对应格陵兰岛一带。
因此,“白皮穴居人”在图面上并非一个单一的知识条目,而是古典地理志、旅行志传闻与北方民族志碎片的叠加:“白皮”可追溯至欧洲古典传统对北方民族的记载,“穴居”则在“矮人国”的躲避天敌与“夜人国”的冰上捕鱼两种语境中分别出现。图面将这些来源各异的描述安置在欧亚大陆与北冰洋的边缘,共同构成了一个既带传闻色彩又含纪实因素的极北人类形象。这一案例再次说明,图面的异域书写不是对某一底本的整齐翻译,而是多来源知识在中文书写习惯中被剪裁、拼合与重新定位的结果。
这些传说注记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被安置在真实的地理坐标之上——女人国在里海与黑海之间,矮人国在波罗的海东北,长人国在南美南端,狗国在白令海峡附近,食人国在巴西东部沿岸——但其所承载的内容却来自古典传说、旅行志异闻与中文传统异域书写的混合。它们的功能不是“记录事实”,而是以读者熟悉的“奇异”范畴(女、矮、长、狗、食人)来为未知空间赋予可辨识的轮廓。这正是一种以地图为载体的“边缘民族志”:边缘之所以需要被如此书写,恰恰因为它是中心秩序的外围,是“未审”与“传闻”的栖息之地。
(PS:看,像不像明代版的山海经,该说不说,古人时刻记得哪里有东西可以采集,有哪些是可以吃以及有哪些奇珍异兽。顺便,研究到这里,发现好多小说里的来源啊,例如西游记、鲁滨逊漂流记、爱丽丝梦游记。。。。。。)
六、专门论说与数据表:地图作为科学仪器
图面除描述性文字外,还附有用于实际测算的说明与表格,体现其作为科学仪器的面向。
《论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是左上角一篇约900余字的独立论说文。图面文字开篇即点明写作目的与方法来源,称其“留心于量天地法”,并从“太西庠天文诸士”讨论已久,“兹述其各数,以便览焉”。随后以“**地球既每度二百五十里,则知三百六十度为地一周,得九万里**”为基准展开推算。该文在汉语中首次使用“**地球**”一词,并以距离与体积比例论证地球在宇宙中的尺度与位置。标题中的“远且大几何”本身就是数学式追问:地球与群星相距多远、大小相差几何。
此外还有太阳出入赤道纬度表**,以表格列出太阳在不同节气出入赤道时的纬度数值,用于确定昼夜长短与太阳高度;**横度里数表**用于将地图纬线间距换算为实际里程。这些说明与表格,连同四角天文小图,使地图不只是一幅“看”的图,也是一套可供“用”的天文地理参考系统。
(PS: 这个我也理解不了,用AI总结了一下。)
七、地名转译:1114个汉字译名中的语言策略
地图用汉字转译了大量域外地名,形成独特的命名体系。大洲名有“亚细亚”“欧罗巴”“利未亚”“亚墨利加”“墨瓦蜡泥加”;欧洲地名有“意大里亚”“拂朗几/佛郎机”“嵩林士克”;美洲地名有“宇革堂”“孛露”“伯西儿”;亚洲地名有“榜葛剌”“古里/西洋古里”“忽鲁谟斯”;非洲与近东地名有“亚刺伯/亚谏波亚”“麦西”。
这些译名并非简单音译,选字时常兼顾音、义与中文习惯。部分译名如“亚细亚”“欧罗巴”“地中海”“大西洋”后来成为固定词汇沿用至今。地名转译因此不仅是语言技术,也是知识本土化的重要环节:它使域外空间进入中文命名系统,变得可指认、可讨论。
(PS:收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