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筹备的最后阶段,废弃仓库已脱胎换骨。裸露的红砖墙被精心清洁,岁月的包浆在射灯下泛出温润的光泽,粗粝的肌理成为最好的背景。锈迹斑斑的钢梁和巨大的齿轮结构被保留下来,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在顾岩设计的巧妙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庄严的美感。
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悬挂着苏白的其他作品,每一幅画都找到了它与这个工业空间对话的独特位置,被精心设计的灯光赋予生命。
电钻的嗡鸣、升降机的液压声、指挥调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粉尘、新刷涂料的微呛、金属和木材的气息。
苏曼站在仓库中央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正对着对讲机,眉头紧锁,声音穿透现场的嘈杂:“A区!A区那组射灯角度再下调15度!对,就是打在《午夜街灯》上的那组!B区通道的引导牌,字体再放大一号!还有,休息区的绿植,不要发财树!换成那种……线条感强的,琴叶榕或者散尾葵!立刻换掉!”
“明白,苏总!A区灯光调整!发财树撤换!”对讲机传来回应。
林薇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平板:“曼曼!媒体名单最终确认了,还有几个顶级藏家的私人助理在问VIP通道的事……哦对了,画册打样送来了,你看看封面和内页色调?还有……”
“封面色调偏暖了,压不住主题‘纯粹’的冷感,让他们调回第一版!还有,告诉那些藏家助理,VIP通道只有一条,想提前看展,按我定的时间,过时不候!我没工夫伺候大爷!”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小画家。
苏曼紧绷的神经被这名字拨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对林薇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按下接听键,声音下意识地放柔了几分,“喂?怎么了?画室缺颜料了还是又忘了吃饭?我这边……”她话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断。
苏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强行压抑的平稳,“……画完了。”只
有简单的三个字,再无下文。
苏曼脑中所有指令、所有思绪瞬间清空。她手指收紧,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仓库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苏白压抑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等我。”苏曼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
她甚至没顾上跟林薇交代一句,直接跳下指挥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脚步急促地冲向大门。
推开画室门,巨大的画布被一块深灰色的防尘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占据了画室最核心的位置。
苏白背对着门口,站在离画布几步远的地方,身上那件灰色棉质T恤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手里还拿着一支蘸着群青颜料的画笔,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画室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用废的颜料管、沾满各色油彩的抹布、揉成一团的素描草稿。调色盘散落在角落。
苏曼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她慢慢走到苏白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垂在身侧、紧握画笔的那只手上。
苏白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到瞬间,终于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被极度疲惫和巨大情感消耗彻底重塑过的脸。
眼窝深陷,浓重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迹。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凌乱,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然而最撼动苏曼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他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灵魂,都已倾注到那块布幔之后,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累坏了?”苏曼声音放得很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苏白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胶着在那块灰色的布幔上,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专注和恐惧。
苏曼深吸一口气,带着朝圣般的郑重。她松开了覆在苏白手背上的手,向前一步,站到了那块巨大的灰色防尘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