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砚。
他跑得急,额角沁着细汗,在灯火下微闪。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妙娘眼中精光一闪,夸张地“哎呀”一声,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刚才过来时就闻见前头新炸的糖油糕香得紧,馋虫都勾出来了!林公子,”
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挽起刚刚追来、气息还有些不稳的林清源的胳膊,冲裴砚飞快地使了个“把握机会”的眼色,“走走走,陪我去解解馋!青梧,你在这边等等我们啊!”
说罢,也不等沈青梧回应,便风风火火地拉着有些懵懂的林清源,一头扎进了旁边依旧汹涌的人潮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河堤边,霎时只剩两人。
周遭是流淌的河水、浮动的灯影、远处鼎沸人声,而这一隅,却陷入微妙的安静。
裴砚望着沈青梧清冷的眸子,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
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盏灯。
那是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细竹篾骨匀亭轻盈,糊着雪白细腻的玉版纸。红豆镶嵌的眼眸灵动,长耳微垂憨态可掬。通体素白,唯耳尖尾梢点染一抹朱砂粉。灯腹内一支小小红烛燃着,散出柔和暖光,将兔身映得晶莹温润。
裴砚将灯递至沈青梧面前,他微垂着头,不敢直视,声音发紧,带着少年清亮与抑制不住的微颤:
“先生……” 他喉结滚动,鼓足勇气续道,“……这个……送您。” 他抬起眼,眸光晶亮,“我……记得,先生是属兔的……”
河风携着水汽与硝烟味拂过,撩动灯内烛火轻曳,也拂动沈青梧鬓边一缕碎发。她看着眼前这盏兔子灯,看着少年递灯时微颤的指尖和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心神骤然一荡,陷入了一瞬的恍惚。
她的目光在那温暖光晕上流连许久,久到裴砚掌心汗意几乎浸湿灯柄。
就在沈青梧指尖微抬,似要触碰那温暖灯壁的刹那——
“三公子!可算寻着您了!”
“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国公府管家裴忠带着两个健仆,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和沈青梧,目光在他手中的琉璃灯和沈青梧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难辨。
裴砚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遭冷水兜头浇下,煞白一片,紧接着又被愤怒染红。
阴魂不散!坏他好事!
他下意识欲上前一步,呵斥其退下!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沈青梧。
在那审视目光投来的刹那,沈青梧眼中那片刻恍惚与动摇瞬间冰消瓦解。她微抬欲触灯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而自然的弧度,转而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
她的神情在瞬息之间恢复至惯常的、拒人千里的清冷疏离,目光平静掠过他煞白的脸,落在那盏依旧散发暖光的兔儿灯上,声音平淡无波,
“裴公子有心了。” 她微微颔首,姿态端方,“只是这灯,精巧贵重,更宜赠与同窗好友赏玩,方不负其趣。”
语毕,不再给裴砚任何反应之机,旋即转身,月白素衣身影在满城璀璨灯火与漂浮河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
她步履从容,沿着河堤,径直没入灯火阑珊、人声渐渺的远处。仿佛方才一切,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路遇。
“先生……” 裴砚伸出的手徒劳地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两名家仆面面相觑,看着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再望望那素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惊疑不定,却不敢上前。
裴砚死死攥紧灯柄,细竹篾深硌入掌心。他猛地低头,看着灯中跳动的烛火,眼中翻涌着巨大的委屈、愤怒、失落。
他猛地将那兔儿灯塞进身后家仆怀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戾气:“拿着!滚!给我滚远些!别让我看见你们!” 语罢,猛地推开挡路家仆,一头扎进旁边更加汹涌喧嚣的人潮。
家仆手忙脚乱接住那精巧的兔儿灯,看着公子仓皇消失在光影人海中的背影,又看看怀中于寒风中微曳着暖意的灯,脸上只余茫然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