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流淌。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嘶声喊道:
“沈青梧!你出来!开门!我有话问你!”
书斋内,烛火摇曳。
沈青梧并未歇息,她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却只写了几个凌乱的字,墨迹被一滴晕开的水渍模糊了。
窗外惊雷炸响,映亮了眼底深重的疲惫。
白日里对裴砚那番严厉的批评,并非全然出于本意。只是“素心客”身份暴露带来的烦扰,加上书院里重新抬头的流言蜚语,以及裴砚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让她心绪难平,烦躁郁结,言语间便失了分寸,刻薄得连自己都心惊。
此刻,门外那狂暴的拍门声和少年嘶哑的呼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她猛地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他!是裴砚!这么大的雨……他疯了不成?!
她快步走到门边,手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门闩上。
门外,裴砚带着哭腔的质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锥心:
“……你出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素心客’……沈青梧!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不配站在你面前?!你对我……对我到底……有没有……”
最后几个字,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和压抑不住的哽咽淹没。
沈青梧搭在门闩上的手,瞬间僵硬。指尖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血液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孙。
她是他的先生。
他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子。
她是写“不入流”话本的“素心客”。
他有着家族安排的光明坦途。
她只有一身洗不净的流言和骨子里的离经叛道。
他是烈火,是耀眼的骄阳。她是深潭,是背负着隐秘的寒月。
他对她懵懂的情愫,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沾不得,碰不得!
开门之后呢?安慰他?解释自己?然后呢?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吗?还是让他看清自己骨子里那份离经叛道的“浪荡”,让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彻底化为灰烬和憎恶?
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住门闩的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门外的哭喊和质问,渐渐变成了更低的、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和一片死寂。
裴砚站在门外,他拍门的手早已麻木,嘶喊的喉咙也早已沙哑。门板纹丝不动,里面一片死寂。
他呆呆地站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所有的愤怒、不甘、质问,都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雨和紧闭的门,彻底浇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为他开启的门,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地、麻木地重新走回那无边的雨幕深处,消失不见。
书斋内,沈青梧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脚步声踉跄远去,最终消失在滂沱的雨声中。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指尖冰凉,身体也冰凉。
过了许久,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被墨迹污损的宣纸。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最终,落下。
不是批注,不是文章。只有两个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紊乱的大字:
静心。
写罢,揉成一团,弃之。
再铺新纸,再写:
静心。
再揉,再弃…
如此反复。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