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袖口……有桂花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砚自己都懵了。他在说什么?!不是在解释翻墙看风景吗?怎么扯到人家袖口的香气上了?这简直……简直比翻墙被抓包还要丢人!像个登徒浪子!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捂住自己的嘴。
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片浓重的绯色。他下意识地死死低下头,几乎要把下巴戳进领口,根本不敢再看对方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墙下的女子,正是云麓书院最年轻的女夫子,沈青梧。
听到裴砚那句突兀又带着点傻气的“桂花香”,沈青梧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转瞬即逝。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并未因他那近乎冒犯的言语和此刻的狼狈而愠怒,声音也如她的目光一般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裴砚混乱的耳中,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裴砚?”
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裴砚猛地抬头,惊愕地撞进她清泠的视线里,心口又是一紧,脱口而出:“……是!你怎么……” 话到一半又噎住。
是了,他是新入学的,又是镇国公府的,书院里的夫子们大概早就把他的画像和“顽劣不堪”的名声传阅遍了。
这认知让他更加懊恼。
沈青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攀爬而皱巴巴、蹭上明显灰痕的锦袍前襟,以及那道被勾破的的下摆,语气平淡:
“第一堂课就迟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还翻墙。”
裴砚张了张嘴,想辩解“是赵子桓害的”、“这墙太高”、“袍子碍事”……无数理由在舌尖翻滚,却在对方那沉静得仿佛能包容一切喧嚣的目光下,硬生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青梧看着他欲言又止、满脸憋屈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径自下了判决:
“《学规》第三章,抄十遍。”
裴砚眼睛瞬间瞪大,十遍?!《学规》那玩意儿,厚得像块砖头!第三章讲什么来着?好像是“尊师重道”、“恪守院规”、“仪容整肃”?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报复他刚才那句“桂花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质疑“凭什么?”,沈青梧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日晨课前,” 她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他,“放我案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说完,她抱着那卷厚重的书册,径自转过身,步履从容而稳定,沿着碎石小径,向学舍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衣袂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晨光竹影中勾勒出一个清冷疏离的背影。
裴砚僵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那抹素色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缕若有似无、清冷又温柔的……桂花香。
裴砚整个人都懵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就那么半挂在墙头,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羞窘、愤怒、不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那缕香气和那双眼睛搅乱的心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
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公爷,云州城横着走的主儿,居然被一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女夫子……罚抄书?还是十遍?!就因为他翻墙迟到,还……还说了句蠢话?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不服气再次汹涌地冲上头顶,压过了那点残余的羞窘。
他猛地一用力,几乎是带着泄愤的力道,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死死瞪着沈青梧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揪住她的袖子理论一番: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抄十遍《学规》要多久吗?还有,你那是什么眼神?!
可双脚却像被灌了铅,牢牢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裴砚?”和“抄十遍”。
他烦躁地扯了扯被勾破的袍子下摆,那裂口像一张嘲讽的嘴。脸上又开始火烧火燎,那句该死的“先生袖口有桂花香”魔音穿脑般反复响起。
完了完了,她肯定在心里嘲笑他,说不定转头就跟其他夫子说,镇国公府的裴小公爷不仅顽劣迟到翻墙,衣衫不整,还对先生言语轻佻!这名声要是传回府里……
“该死!真该死!赵子桓!还有这破书院!破墙!破……破夫子!” 裴砚低吼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直冲上来,他猛地抬脚,泄愤似的狠狠踢向旁边一丛无辜的翠竹。
“哗啦啦——” 竹叶剧烈地摇晃,簌簌落下,沾了他满头满身,更添几分狼狈。
晨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也仿佛卷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桂花香。
裴砚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瞪着那空无一人的小径,第一次尝到了某种名为“束手无策”和“被彻底压制”的滋味。
而那缕清冷的桂花香,悄然钻进了他混乱的心绪深处,留下了一个模糊却挥之不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