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过后，越来越多的流民逃难来到江都，男女老少皆风尘仆仆，这些人的目的不尽相同，或许是于此处暂时歇脚，又或许是前来投奔亲戚。

江都物资已经因此出现短缺，最直接的就是米价，这类当地百姓作为主食的食物日益水涨船高，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几乎几日就能涨上去几钱。

长久如此，只怕民不聊生，难以负担。

秦怀月还记得那日看到磕头求粥的老妇，她心中不忍，从回来之后就找纪慕离盘算着买下些米煮来分发给灾民，对方不算得采纳她的建议，甚至提出新的问题:江都自用都已是难得，又要从何处采买呢？

对方考虑的确有道理，秦怀月拿出临行前母亲塞给自己的盘缠，想都没想的放在纪慕离面前。

“……我并没有要否认你的意思，只是哪怕高价买得，对江都百姓来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纪慕离看着秦怀月“哐”地一声将盘缠扔在桌上，不由得皱起眉头，随后又觉得不妥，便缓缓舒展开，换上一副哄自家弟弟妹妹们的口气:“怀月不必如此，丞相之前有托付我，你只需在江都玩乐即可，没必要担心这些大人才会操心的事情。”

“慕离哥与三皇子日夜都在为此事辛劳，每晚我都能听到你们在书房中的谈话，这些我都有听到。”

秦怀月咬着下唇紧声道:“可倘若继续下去，只怕江都饿死者无数，这可是关乎百姓的大事，我怎能放任不管，耽于玩乐？”

看她说的严肃认真，纪慕离轻叹一口气:“倘若当真如你所说，买来粮米煮粥分发流民，他们吃完这顿只会难有下顿，且长久下去，只会肥了高价抛售者的腰包。”

“这只是权宜之计。”

秦怀月慢慢走到书桌旁边，她的手紧紧捏着襦裙下摆，上头漂亮的梨花绣几乎被她攥出折皱。

她在仔细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之处。

秦怀月并不能确定这招能否有效实行，但这是她记忆中那个时代处置灾后物价飙升时最常用的方式，经历数次验证仍旧真实有效。

但她需要极其强有力的后盾，来支撑这整个计划。

“父亲昨日给我寄来家信，信中提到朝廷已在调动临近省州的物资米粮供应，可哪怕是最近的省州，快马加鞭官道疾行都还需要半月有余，我们没有时间来赌。”

“你说得对，官府虽有放粮，但大多数紧供受灾最严重的地带，剩下部分供江都半月……的确为难，况且大部分还都在那些富商手中。”

“所以我们需要先买下部分，保证江都人民最基本的食物供应。”秦怀月跟道:“然后与他们玩一场拉锯战。”

“拉锯战？”

纪慕离听此话，饶有兴趣的摸了摸下巴:“我在学堂学书多年，各类兵法倒也读过不少，这词却是从未听说过，怀月是从何处习得？”

“……额。”

秦怀月咬了咬下嘴唇，有些词说的顺嘴，她还真没想到会被他这样反过来发问，赶忙找些词汇解释道:“便是相互僵持，你争我夺的阶段。”

“原来如此……那你所谓的权宜之计是什么？”

“在保证食物供应的同时，将高价买来的米粮降价出售回去。”秦怀月盯着对方的脸镇定道。

“……”

纪慕离揉起太阳穴合了合眼，刚想着怎么才能找个好些的理由，让她不要再操心这些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纪慕离，看来你也被她这番言论搞得云里雾里是吗？”

三皇子从外面大踏步进来，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边止不住的笑，一边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放在一旁。

他抬手示意随行侍卫退下，落坐椅上抬眼看向秦怀月，饶有兴致的用手指轻巧大腿:“怀月姑娘虽说年纪小些，但毕竟是丞相之女，自小就聪慧，既然能说得出这话，想必不会是什么无稽之谈，昨日丞相确有书信，提及到灵州，洛州都已有粮食物资快马朝江都赶来，不出半月便到。”

他噙着笑朝纪慕离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如先听她讲完看看。”

“……三殿下所言极是。”

纪慕离松开太阳穴上的手，头也不抬地长叹道:“那就请怀月姑娘，说完你的计划吧。”

“多谢三皇子。”

秦怀月稍稍放松，一直紧抿着的嘴柔和了下来，她看着面前两位男子:“控制在市场较低价格来出售从富商手中高价换来的米粮，并不是所谓玩笑，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些人先承受不住崩盘，从而将物价压下来。”

“哦？”

三皇子饶有兴致的弯起手指抵在唇前:“继续。”

“我们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将粮米收入帐中，一边保证江都百姓基本的生活，一边不断以散户存货的方式放入市场。”

秦怀月轻轻捻着裙边梨花上的针脚，细细密密条条缕缕的丝线触感，让她感受到真实而非虚幻。

这些计划她也是第一次提出，并不能保证是否真的有效，但江都百姓可等不得这些，倘若再慢下去，只怕逃灾之人饿死的几率都不会少。

她抿了抿唇，一鼓作气道:“而那些高价出粮的富商一定会闻机而动，不断收购这些货物，而我们只需要不断的放货，不停的让他们来收购……最好能让他们不断拆借，甚至用借高利贷的方式赚取超额利润，一切以最快速度榨干这群人的银根为前提。”

“等到来援的粮米一到，就立刻以低价放入市场，让这些投机取巧之人的计划崩盘，从而迫使江都粮米价格重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