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月探头望过去。
刀尖拨开的草丛中,有位少年躺在那里,穿着似被林中锋叶划过的粗布烂衣,身上隐有血色渗透。
他的乌发散乱没在泥水里,脸被头发蒙住,看不真切。
一片狼藉之中,浅浅露出来的那点皮肤,白的毫无血色,微微发着死寂的青。
*
书房案上的香球腾起袅袅烟雾,被黄色烛光照出朦胧的影子,三皇子斜坐在桌前,正在读襄亲王方才派人送来的书信。
一条河水千年泛滥,无论何时都是一大隐患。书信简述受灾最严重地区的惨状,其情形可谓几十年来前所未有。
其上书:
大雨狂风,直至黎明。河水暴涨,高过瓦顶。
支流聚力,奔腾千里。两岸堤坝,决溢多日。
周边百里,一片汪洋。低洼地带,雨后成湖。
人畜淹毙,不知其数。所见禾谷,悉没水泽。
屋舍良田,尽成泽国。
凄惨万状,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三皇子将书信放落桌面,阖了阖眼,另一只手撑在眉骨处,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并没有立刻做出些言语。
一旁的纪慕离料想到他会有这番反应,镇定地看着他,缓声补充之前下属送来的情况:“这几处受灾严重地区过来的民众,我已同文世先生一道,尽可能将他们安置。先前朝廷已经拨下银款赈灾,江都也开仓放粮过几次,虽然收效甚微,但总归是有落到实处的地方。”
三皇子听此话眉头微挑,轻嗤了一声,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我知你已尽力,江都此处官商勾结,商人哄抬物价,官吏从中赚取油水,官商一体,倒是吃尽人血馒头。”
纪慕离知道三皇子的意思,他无奈道:“……如今父亲在一线灾区巡查,与我书信往来中所写,也的确多是救灾阻力重重的事情。”
——是天灾,也是人祸。
纪慕离眸光微动,他略略瞥了瞥目光,望向窗外院中摆动的树影,低声叹道:“底层官员失职,坐吃空饷,尸位素餐……只因为一条河流千年难治,历朝历代难有能人治理成功,就个个端着天灾人祸不可强求心理,只求护住自己羽翼。”
三皇子目视书信所写若有所思,随后低声道:“上推下,下推底,上行下效。”
“的确,只是就目前而言,推责倒是一方面。”
纪慕离想到前线所上报的难民情况,十之有九目不卒读,不禁沉默半晌:“其实更多的是拖累进展,这些月来,前线救助不利所导致饿死的百姓……几近要逼近受洪灾死去的人数,这样下去,恐怕是要闹灾荒了。”
说到此处,两人一时无言。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着实是疲惫。
院中一阵脚步声打破两人间的寂静,一身红衣短打的殷晴从外面进来,在门外提声向二人问礼。
“进。”三皇子道。
得到准许之后,殷晴进入书房朝两人抱拳行礼,面前的三皇子在她礼毕后抬眼,眸中带着询问:“何事?”
“殿下先前吩咐探查那孩子的身份,已经有结果了。”殷晴沉稳道。
“是吗……结果如何?”
一旁纪慕离听到这番交谈,想到那日夜幕,秦怀月拉着他的衣角让他去请医生的样子。
她带回来的那名少年伤的极重,浑身遍布淤青与鞭伤,伤口泡在脏水中太久,已有溃烂的痕迹。除却刚被带来宅邸的时候,之后几日他几乎一直在昏迷,秦怀月让下人拿出秦家来时备好的伤药日夜来换,这才让他有所好转。
自他清醒以来,有几个热心的嬷嬷去问过他是谁家之子,怎么会伤的这么重。但无论谁来问他,他都一概不回,沉默寡言。
纪慕离偶然几次去看秦怀月时见过那名少年,他身量纤弱,看着嬷嬷为他上药时总是一副安静无言的样子。彼时之前请的医师因为些事留在当地,也因此被三皇子吩咐过来,又给少年做了次检查。
纪慕离停下手上刚刚饱墨准备回信的笔,他看向三皇子与殷晴。
如若他猜的没错,那三皇子果然和他有一样的疑问。
因为那少年身上的伤口,多是皮肉伤和擦伤,并不像是风吹雨淋在山里摔出来。
——倒像是跟人搏斗后造成的。
“方知县方成举之子,方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