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而来的是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秦怀月从地上爬起来,借着窗户,看到他的身影逐渐远去。
她巡视四周,知道这里是翰林院的偏院,这里是同僚平日放杂物的地方。
她找不到桌案,便抱来宣纸堆高些,没有软垫,就从里面扯出几张放在膝下代替,角落废弃的砚台里还有丁点墨水可用,毫笔则是她刚从袖口里藏来的。
天黑无光,她就在蒙灰的杂物堆里找出道火折子,虽然已经犯潮,但好在还能点起窗台边无人在意的蜡烛。
她吹吹灰摩擦几下,将这点微小的暖光传递过去,又倾倒出它的几滴泪水,将其牢牢安在地上。
白蜡正在她旁边,发出幽暗的黄光。
秦怀月想到自己从前,父亲曾极劲夸耀方明川的为人,说方家那位才学出众的少年,是真正从苦寒中历练,从微末中崛起的天之骄子。
在她还未注意到的时候,他就一路成长,十四岁时的刚正颜楷,十六岁殿试问达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十八岁稳坐翰林院修撰这处跳板,如今又落任御史中丞。
当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她从未参与过他的人生,却又在无形中将他这一路见证。
每当挑灯夜烛,翻书困乏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对方的故事,他也在勤勉努力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又是以何种毅力,何种魄力坚定下去的呢?
虽然从未见过他的面容,但她总是忍不住想象他的模样,乐此不疲。
那日入值遥遥一见,俊郎少年身着红衣站在光里,身边尽是同僚间的笑闹声,唯有他一人背对她看着远处。
秦怀月看着他挺拔的身影,不知怎么,四周颜色好似在他这处鲜活起来。
她想到自己苦学多年的过往,想到她在脑海精心描摹他那么多年,想到日后终于能与他日日相见。
想让他看自己的文章,想让他了解自己的思想,想让他对自己做自己曾对他做的事。
那一瞬间,心头雀跃。
她眨了眨眼,胸口升腾起这股令人陌生的悸动,就像一只蘸湿尾羽的团雀,拼命甩干身上的水渍,溅起池面一片片涟漪。
四周风声,小池水声,衣物煽动声,男女笑闹声,杨柳依拂声,一切都好像被日头晒得漂浮,争先恐后跃入她的眼帘。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光辉灿烂,完全就是春日暖阳里的盛景,温暖的让人落泪。
她有些不适的转过头去,胸口这份悸动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世界了?
她的世界是一片黄沙与荒芜,就像她出生的地方一样,从降生的那刻起,贫穷与困苦就把她包围。
没人告诉她爱是什么,她得不到答案,如此伟大的命题,她只能去书中细细求索。
她读过写过背诵过描摹过,却难以感受过。于上下求索,只探到人间悲剧寒凉,目光所及之处,是人自以为爱而上的枷锁。
相信爱,却与它有了隔阂。
它果然是洪水猛兽,人间痛楚。
因为现在,哪怕只是看他站在自己对面,她都觉得胸口莫名的抽搐攒动。
秦怀月在纸上写的飞快,写她所知所见,写她曾听苏妃所讲前朝的几位大人,这些与苏家相交好的官员虽然不多,有她丞相之女的身份做证,或许他们能愿意出来担保。
砚台里的墨汁逐渐用光,狼毫笔也在纸上留白,昏暗灯火下,密密麻麻的宣纸之上,再难落墨。
屋外脚步声更近,十几二十人飒踏而来,御林军已经搜查到这里。秦怀月听到环门处响起一阵交谈声,隐约听到熟悉几人的声音。
苏校尉已在刑部大牢关押半年,苏奕在西北还没有消息,如今圣上还未对他们动手,也是因为苏妃以性命相博,她要写快一些,争取为苏家夺得一线生机。
可是没有水了,墨砚也已干涸,殿内被锁,重重包围之下,她又能去哪里找呢?
空气中那股木香逐渐馥郁起来,是梅花簪散播的味道,檀香四溢,香的惊人。
秦怀月一把将它从发中取下,青丝散落浑然不顾。
这簪头如此锋利,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她调转尖端对准左手食指,指尖挨了几下钝创溢出血来,凝作红珠。
这点连墨痕都晕染不开,怎么够用?
她又对准自己手心。
墨饱笔酣,字迹如烈焰盛放白纸之上。
门外的交谈还在继续,步音逼近。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止住他们几人交谈。
声音隔着门板传到秦怀月耳边。
“各位大人,刑部侍郎让我过来通传一声,苏校尉……已在牢中暴毙。”
哧——的一声,红墨在纸上划出长长一笔,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