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没有任何词语能阐释这份心情，她只好凝出一句:“娘娘节哀。”

昭嫔听罢忍不住嗤出声，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何必安慰我呢？明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怀月抿了抿唇，看着昭嫔越过她往香台那边走去。

她细白指间捏着三根细香，压着步摇缓缓向前，躬身后虔诚地将香插入炉灰里。

牌位是新放上去的，上头新涂的清漆还带着些刺鼻味道，她看着上头的名字怔了半晌，缓声道。

“怀月，其实我很幸福吧？”

秦怀月没出声，其实昭嫔也并没有要她回答，只是背对着她喃喃自语:“自入宫后，廖家便获得无上荣宠，父亲升爵，母亲不再凄苦，小弟小妹在学堂不会被攀比欺负，日子终于熬出头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我凭什么敢不知足呢？”

秦怀月眨了眨眼睛，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又大了些，像是在哭。

“我爱的男人沦为罪人，我得罪的姐姐也不再原谅我......甚至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昨晚皇上翻了我的牌子，来之前我叫下人往玉壶春瓶里插了梅花。你知道吗，他看到之后居然抱着我痛哭流涕，他说他很想念姐姐，日日夜夜都在难过，哭的可真难看！居然真情实意到我都快要信了……然后呢？没多久他就叫我上来侍寝。”

“我恨他，我用自以为他最痛苦的事情来刺激他，以为这样就能挽救我癫狂的内心，我好像赢了……我好像赢了？我好像赢了。”

说着说着，昭嫔突然咕叽出几声断断的笑，她起身看向秦怀月，面上却古井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安静。

她说——

“宫里的女人，大概是不能出声的，熬着，受着，撕扯着那么点所谓的爱意，有的吃不到急的蹿火，有的吃完才发现不过是假的。”

“那时也晚了。”

雨声渐渐停息，人也晃晃远去，寺内一时安静。

一股热流从血液中穿越，窜入四肢百骸，于蚯蚓的隧道中蛇形，怒意如星火落入干柴，随风引爆，宛若炉火，宛若雷电，数不清的情绪在胸口激荡。

秦怀月想，她要做些什么，她不能再这样沉默。与这相似的故事发生了几次？百次？不，千次？不，成千上万次？

——于这几千年历史的广阔大地上发生过无数次。

她提笔动的更快起来，会不会再多写一些，就能留住些什么，至少能保住苏家，至少能再少一些悲剧？

这世间太苦太苦，不缺这一桩闹剧。

四周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时的湿润水声，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于记忆中她也做过此事。

为了那个或许对方也忘记的约定，没日没夜写着献给圣上的陈情。

眼神凶狠的少年躺在泥水里，穿着似是被林中锋利叶片划过的粗布烂衣，隐有血色从里面透出。

他的乌发散乱，一片狼藉，脸也被头发蒙住，浅浅露出来的那点皮肤，白的毫无血色，几近透明。

那日月见草丛里，他咬牙对她说恨，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天地间空无王法，恨这白日太过黑暗，连月光都无故缺席。

她说什么来着？——她用自己也稚嫩的双臂，拥住对方孱弱的身体，她说没关系，我会用功读书，你也好好努力。

或许我们的身躯于星月间太过渺小，但事在人为，只要愿意向上走，一路走到朝堂之上，决策之间，兴许就有转圜的余地。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去推动事物向前发展，总会有所改变的。

他算不得太理解她的话，却看着她的笑容顿了顿，轻声说好，眼睛缓缓倾泻出盛夏群星，手指也轻巧自如与她勾起。

“说好了，我们在那里约定。”

日落西山，红云褪去，星星挂入夜空，月光如盐铺洒台阶，轻的像一场幻梦。

隐约有道身影靠近，十多年的辛苦似落花流水逝去，却只在他身上染过点滴暗蓝。

秦怀月看着他有些恍惚，她的心忽的疾跳起来，因为那人眼里，也会有星点飘逸。

只是那目光，从她面上转移到纸上后就一瞬冰冷。

——如利刃刺透寒光，击碎所有虚幻浮影。

方明川几步上前，抓起秦怀月的手腕，瞬间将迷蒙的她惊醒。

只听他用平生最阴鸷的声音说道。

“是谁让你替罪人写澄状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