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那时,林必先有此番功劳,在朝堂前只会更得圣上庇佑,林高轩与林贵妃也只会继续这般做派,任谁人来也无可奈何。
秦怀月已经尽量提示苏奕,倘若真有那天,他最好能领兵亲自上阵,为自家博得一线生机。
她并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只是不管怎样,提醒他一声也无事,权当报答当日昭嫔替她解围之恩。
苏奕眼前一亮,确认道:“姑娘这是……”
见他立刻明白自己的意思,秦怀月郑重其事朝他点点头,她拜别苏安通时,看到了后院武场那些木桩劈砍痕迹,以及标靶上的层层坑洞,这些痕迹并非一日所能形成,想来苏奕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在练习上。
可她一任翰林院写书教诗的检讨,舞笔弄墨最多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再多也是百般不由己,既然已经提醒到苏奕,她也便沉一口气与其辞别,握起纸伞找穆青打道回府。
“小姐,不上车吗?”穆青见秦怀月撑伞从苏府出来后,只站在定定看着马车轮毂,疑惑出声。
秦怀月轻声应,却并无动作。
按理说苏家鲜少有人来往,今日雨水大,她来的急些,门口溅起的泥印合该只有她这一道。
而眼下,另一道轮轧压在她们马车轮毂之下,看方向,应该是拐去了其他地方。
“来了。”秦怀月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府门的方向,将伞递给穆青,径直掀开帘子坐上马车。
苏家府邸偏院中正点着一根梅蕊香,弥散出些甘松的香气,柔和飘忽晃荡到空气中。
苏安通用小厮送来的布将剑刃擦拭干净,放入鞘里,剑头滑行片刻,在静谧氛围中,发出一道嘶嘶然极为细腻的清响。
他转身看向窗边的玄衣男子,从刚才开始,他就捏着枚月色棋子坐在这里,定定盯着院内雨幕里颤动的梅枝沉思。
苏安通将刀放在桌上,背对他道:“之前就羌州之事,方御史就已经与我谈过,今日冒雨前来,又是为何?”
方明川笑笑,朝安通恭敬道:“上次与您这局棋厮杀多回有胜负,回府后方某茶饭不思,今日有空,特来与您再续。”
苏安通捏起玄子,入座方明川对面:“刚与丞相之女相见,倒勾起我的回忆来,那年与丞相小聚,云氏带她来见客,我瞅她还只是个娃娃。”
想到秦怀月那副小个子学大人的样,苏安通有些忍俊不禁:“那时虽说她只有十一二岁,出口却是一派老成,说话拿捏分寸,年纪轻轻跟大人似得精明。”
“她从前也是如此?”方明川笑道。
“苏安通点头沉吟:“那年你父亲得以入京述职,正是因为她的缘故。那日太后特地叫来圣上,让他听怀月讲述灾区情状,孩子比大人少些人情枷锁,她不但讲的透彻,还写了一纸陈情状以供圣上查阅。”
方明川摩梭几下手上的圆月棋子,面上笑容更甚:“果不其然,她自小便是这般做派。”
他捏起白子落下,对面的苏安通深沉看着那处并不行动,沉声道:“你今日来,不光是为了与我对弈,更因为林千峰家的小儿,那日就我府上小厮花船闹事的缘故吧?”
“此事一出,我自知已被林家做局,只得让妻子将唐峰与王嬷打发走,想来自我入京后,林家散播的流言从未断绝,如今落得无人问津,倒也算清净。”
苏校尉驰骋沙场多年,从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嗬笑一声抬眼看过来:“当年我负伤回京,你帮过我不少忙,若有顾虑,尽管说便是。”
“我早知瞒不过您。”方明川眯眼笑看对方:“今日前来,是问问苏校尉有何打算。”
苏校尉顿了一顿,沉默将手中的棋子落入棋盘网格之中。
纵横十九条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白圆点落入其间,仿若人生浓缩在这小小四方结界,你进我退,此消彼长,闪躲腾挪。
黑白厮杀只间,棋局已定,无力转圜,苏安通收回手上攥了许久的黑子,丢入盒匣中,释然道:“你倒是一点不谦让。”
他观遍棋局,畅笑几声道:“都说围棋最能堪破心性,你从前几次与我对奕时只顾强取,如今倒懂得些以退为进。”
与它日不同,自从在宫内上值,方明川的确被磨了不少心性,他沉思片刻,指尖在桌上微捻:“毕竟……若是一直不争不抢,哪来得赢?”
苏安通长叹一气:“即便如此,白子围追堵截,我哪怕弃子取势,也毫无办法,到头来落得无一处可用,难以回还。”
话音未落,天际一道雷发出炸响,门外有忙活的小厮喊道:“真奇了,今日这雨水可真大。”那人说完,步音渐远,声音从两人耳畔隐去。
苏安通视野在棋盘上久久不转,方明川随他看向这四方界上的圆点:“若人生也如这棋局一般变故……苏校尉也甘愿?”
室内沉寂,只有窗外雨声打在窗台,对局几回合下来,苏安通也终于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再抬眼看向方明川时,双目充斥刚毅。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苦练十几年春秋载,刀为一人挥向敌,武将天生的使命就是为国而战,自从受先皇之命走上这条路,他就再不曾动摇过自己的信念。
——哪怕当做一颗为赢而设的废棋。
方明川不再试探,转而敛起唇角,换上一道了然神色,沉默半晌才道:“有您在,是圣上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