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子放过奴婢!”
秦怀月瞅着鞋底,宫女那被拖拽蹭出灰渍的水红衣角,正搭在自己的鞋面上。
黎白并不说话,秦怀月见她这般,担忧的皱眉:“你从实说来,出了何事?”
宫女赶忙连连对两人磕头,颤颤巍巍道:“奴婢......奴婢是鸾回殿的翠玉,母亲生了重病,父亲身上没什么银两,奴婢因为没看好首饰,被贼人偷去,因此受了贵妃娘娘责罚,没了三月俸禄。”
说着说着,翠玉又落下泪来:“奴婢没办法接济母亲,这才只得在这无人处哭泣,还望大人不要怪罪翠玉,翠玉实在是走投无路!”
眼前人又是不住的将头重重嗑在石子路上,秦怀月于心不忍,正要出声。
身旁一直不做言语的黎白微微倾身:“你是鸾回殿的宫女?”
翠玉听八皇子温柔问她,慌忙抬起泫然欲泣的脸应答:“回皇子的话……是。”
或许是少有人这般对待自己,儒雅少年声音清润,关怀中带着对她境遇的同情。
翠玉被八皇子这般近的看着,没忍住红了脸颊。
黎白见她面上羞涩,露出笑容,叫身边嬷嬷拿来银子。
“你关爱母亲乃是行孝,太后若听你孝心,必然不会怪你。”
嬷嬷本不愿意,但见八皇子眼神示意,只得不情不愿的掏出赏银,丢往翠玉怀里。
翠玉还没有回过神来,被银子砸到身上,赶忙拖住怀中的银两,疑惑看向八皇子。
黎白伸出手,毫不避讳直接握住她的手。
“这......八皇子这怎么能行!”
皇子怎么可能亲自搀扶下人,翠玉吓了一跳,眼神躲闪连连推辞。
但眼前人眼神太过温柔,她晃神一瞬,根本来不及拒绝,怔愣中被他扶起。
一旁的嬷嬷见他这般,虽说面上挎着,但也只好替主子说话:“皇子器重你,你不受着,拒绝什么?既然领了银子,就赶紧走。”
翠玉见状只好鹌鹑样点头,面上潮红未散,正欲离开时,八皇子喊住她。
“等等。”
翠玉转过头来,八皇子的手拂过她乱掉的鬓角,将那发丝拢到耳后。
秦怀月在旁边冷眼瞧着,只见翠玉的耳畔,被黎白轻巧戴上一朵已经落瓣斑驳的花枝。
桃红粉面,翠玉的脸简直要艳过花瓣。
当真是道好景。
黎白的手轻轻拂过那处,满意的开口:“既然是鸾回殿的人,想必也常见贵妃娘娘,既然得了赏银......”
“日后得空见我,也要多讲些她的事才行。”
秦怀月目光一凌,果然黎白也察觉到了鸾回殿的怪异。
丢簪一事相当蹊跷,林贵妃在宫中趾高气扬多年,却只罚宫女几月俸禄将此事草草放下,根本不像是林家会做出的事情。
明眼人都能察觉出这片静水中的一丝颤动,只是不知何时天翻地覆,一切仿若箭在弦上,只待时机成熟。
秦怀月遥遥看向翠玉的脸,显然对方已经沉醉其中。
何故要用这种方式,给予她这种无果的希望,将她推入两团争炭烧旺的焰火之中?
跪在地上的翠玉定定看着八皇子的双眸,那双深情眼里溢出来温柔仿佛要将她淹没。
她心底生出些隐秘的期待,欲想如藤蔓丝丝缠绕包裹上心头,烧灼耳畔那处被他碰过的裸露肌肤。
仿佛以为自己已经攫取皇子的垂爱,就要飞上枝头过上好日子一般。
她溺在这片他划就的深海囹圄中,毫无知觉。
喃喃间,嘴唇已经先她思维溢出回应。
“是......”
等翠玉红着脸跑开后,秦怀月与黎白重回正路,一道走在去梅咏宫的路上。
秦怀月摆出一副镇定神情,随行其右道:“皇子何故如此……其实给过赏银,就可以离开了。”
黎白知道秦怀月在想什么,浅浅露出道道:“秦检讨可曾记得,你说下人也是人,也要一并尊重的道理?”
秦怀月的确说过,那是因为曾有宫女不小心泼湿林贵妃衣角,被仗责几十大板,几近残废。
她觉得宫女罪不至此,怜悯之下与青蕊私下闲聊讲了几句,哪成想被他听了去。
黎白故意朝秦怀月行礼:“检讨当时所讲格外新颖,权因黎白听进心中,深深敬佩之下,才这般做法。”
秦怀月冷眼撇过头去,本欲回嘴,但想来宫中诸多腌臜事,并不是自己能左右,只好拂袖回他的礼。
“八皇子谬赞。”
秦怀月忙完事项回来,正巧看到方明川与乌瑞两人从翰林院内出来,迎面与她撞见。
秦怀月朝乌瑞浅行一礼,转身径直去到方明川旁边,也不与他打招呼,一副等着跟对方说话的样子。
乌瑞见两人这般,心里有了点数,回敬后笑着离开。
见她面上神色不对,方明川走到秦怀月面前,笑容一如既往:“怎么今日去这么久?”
“没什么,我见御花园桃花开的正好,看的晚了些。”
秦怀月抿出笑容,对他开起玩笑:“修撰大人可别记我缺勤才对。”
方明川听她这般说辞,眼角浮上笑意,嗤笑一声:“你哪次缺勤时,不是我帮你补上缺漏?”
“秦检讨得空,也该帮我写一些才对。”
“......一定。”
秦怀月讪讪笑,如往常一般,与他一道前往东门回府。
四周宫墙深如以往,层叠如道道蛛网将人捕入其中,毫无挣脱反抗的余地,她叹口气,只觉得这宫中曲折幽微,最是捉摸不透人心。
秦怀月忍不住偏头看向方明川,见对方依旧笑面春风,一路压抑的心情舒通不少。
虽说人情冷暖,世态无常,但幸好方明川,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方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