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邓元修拿出手里一直紧攥的奏章与河图,面上带了局促。
“我在江都多年,也不知京中规矩,这才特地找你一趟,也好帮我润色润色,免得届时向圣上禀报时,丢了咱家乡脸面。”
听完邓元修这番肺腑之言,方明川颔首,既然是为此事,倒也不怎么麻烦,将他递过来的奏折与河图拿来细览。
折中是二十年来江都有关水利方面的大小事项,从位置规模,人力资源,施工方案到经费拨款,事无巨细一一俱全。
江都水利事关民生,邓元修在地方勤勤恳恳多年,也正因为这份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才得以经通政司转呈,获得明炆帝召见。
邓元修见他翻开细看,也一并在旁坐下。
方明川略略扫过,将折中一处指给邓元修:“为何令元二十三年间的经费拨款与前些年相差不少,是否错漏所致?”
邓元修看过去,见到这处眯起眼,拉出一道长长皱纹:“当年款项并无错漏,只是当时我只是一任县吏,具体为何……并不知情。”
“不过当时文世先生主管江都水利拨款的缘故,想来不会有错,便无人再议。”
方明川细细看着这处,他还记得,那时江都新修的堤坝,原本是用来防洪减灾,改善航道之用。
只是事有不测风云,那年夏天暴雨倾盆,接连下了有数日,降雨后的江都一片汪洋,本就已将农作物冲溃,堤坝因此决堤,形成缺口,难以封堵直冲下游。
当年江都附近的百姓,大多是溺毙在这决堤之祸中。
一旁的邓元修长叹一口气,想到文世这位温和尔雅的同僚,扼腕叹息:“若是文世未出意外,想来也会为此捶胸顿足,悲痛不已。”
方明川盯着河图上标注堤坝的地方,转了转目光。
他借用御史身份调查林家,得以翻阅诸多往日卷宗,倒是被他翻出诸多往事。
其中一位辞官归乡前辈的卷宗中,有提到当年各州郡水利拨款之事,彼时在朝廷内归由林千峰负责。
圣上因为姜州之事,一直对林家轻拿轻放,他只得暗中调查,希望能找些其他突破口,或许这是一处也说不定。
等方明川为他润色好后,邓元修拿起细看,不住的夸赞:“你从小就聪明,跟你父亲一般上进,难怪能在京中混出一副名堂。”
“与你相比,我家那年龄与你相当的儿子,真是不争气!”
邓元修说着说着,转而对着自家儿子一顿数落,方明川只当他是寒暄,礼貌笑过。
“虽说小儿没出息,但自从娶妻之后,也算安稳不少。”
邓元修说完,看向方明川笑道:“方成举在外多年,你母亲去世早,也该早做打算。”
打算吗……
方明川偏过头去,突然想到那晚秦怀月耳边的明月珰。
月白珠子映着烛火,随着她身体微晃,晃荡的心都跟着摇起来。
……
秦怀月从宫里出来之后,天已经黑透,想来回府也赶不上晚膳,便让穆青带她去五湖春,找柳老板为她下碗面垫垫肚子。
柳迟卿知道她的口味,特地亲自做了送来,又为她添个荷包蛋,稳稳放在她面前。
秦怀月拿起筷子,青花碗里的细面离开清汤汁,香油点滴缠在面上,有相当诱人的光泽,少盐又鲜口,吸溜溜就能吃上好些。
秦怀月美滋滋吃着,柳迟卿突然坐她对面,吓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怎,怎么了?”
“最近你那位修撰大人有段时间不来,你知道原因吗?”
听她这样问,秦怀月摇摇头。
柳迟卿看她毫无知觉继续吃面,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出声:“你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方明川啊!”柳迟卿提高音量道。
对方声音大了些,吓秦怀月一跳,差点没夹住面,看她一脸认真,只得放下筷子悻悻道:“你说他吗,太忙没空来吧?”
“我没问这个。”柳迟卿勾起涂了口脂的嘴角,朝她露出神秘的笑:“你可知城东城隍庙王家?”
秦怀月点头,不就是做烟火的手艺王家嘛,平日京中盛典都会找他家买烟火来放:“他家怎么了?”
“那家的王怀英,前阵子刚与穆家女儿成婚,现在正蜜里调油呢。”
柳迟卿将双臂搭在桌面上,鬓角的发丝微微摇荡:“京中谁不知王怀英与穆姑娘好友多年,如今修成正果,羡慕了不少人,这情之一字果真玄之又玄~”
秦怀月听原来是这回事,点头笑道:“我曾听府上嬷嬷讲过穆姑娘,说她虽家境贫寒,但勤快又上进,果不其然嫁的不错。”
柳迟卿本想用这个例子点点她,哪成想她这样回答,没忍住咧起嘴来,她现在可算知道怎么连方明川都拿她没辙了。
这姑娘简直就是块山间石头,任尔东西南北风,她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