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身处江都,虽出身寒门境界艰苦,但父母恩爱偕老,也算此生圆满。
一招遭此变故,人人弃他家为敝履,巴不得与他撇清关系,哪怕是方家旁支,竟也无一人敢过问近况,问上一句天灾人祸,吃饱饭否。
反倒是入京之后,一个两个攀亲沾故巴结起方家来。
仍记得那日,他倒在草屋中,与尸体共度三天三夜,那三日他滴米未进,逃出来后终究支撑不住,倒在雨后未干的泥水里。
原以为人生不过潦草走一遭,直到她的手拂过脸颊。
“秦怀月?”
林廷敬细看他表情:“我记得秦丞相家那位长女,与你同在翰林院当值。”
方明川听他嘴里说起这个名字,不悦的皱眉,而林廷敬则呵笑一声。
“你当真是命好,能得丞相之女相助,只是当下,少做那些虚妄的大梦。”
林廷敬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甩了衣袖起身离坐,转去与其他氏族子弟交谈。
方明川并不理会他的讥讽,在雕花木椅上沉吟片刻,想他最后留下的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世上许多事都是遥不可及,难以触碰的虚妄。
有人视钦慕之物为画脂镂冰,只赞叹它外表的精卓美丽,不久就换了喜欢。
有人爱不释手,无意发现它展露出的几点缺陷,即刻摇头,止步不前。
有人故作怜惜,逢人便称美玉有瑕,劝戒他人止步,片叶莫沾。
万事万物有它既定规律,所有谜底都在远方静待揭晓。
山正川行,风禾尽起,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既然她已经站在身边,看她就好。
“方大人?”
高漾见林廷敬已经与他人交谈,唯有修撰一人坐在此处,开口确认道:“方大人现下可有时间?”
见方明川朝她颔首,高漾才快步坐他旁边红椅上。
今日来宴,见得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受家母所托,难得穿起裙装,现在还有些不太适应。
敛了几道裙角压在股下,高漾这才神色轻松,道起些平常的寒暄:“方大人平时都是提前来,怎么今日是踩点到?”
方明川听高漾这样问,想起坐马车来时,家中常用的宣纸用尽,便路过舒竹轩选了些,正当巧看到店主新进不少笔搁。
其中有颗粉晶雕琢成玉兔形状,看着精致小巧,想来她或许会喜欢,他因为此事耽搁一会,这才晚来了些。
记得高漾曾经因为公务找他,无意间说起二人曾是同窗的事情来,方明川斟酌开口:“你可知女子喜欢哪些小物?”
“......?”
高漾心生疑惑,自从礼部需要翰林院批文,以此认识修撰之后,两人说的只有公务上的事,如今骤然来这一遭,着实让她摸不到头脑。
高漾性格直爽,遇上这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最后想了两番,还是直抒胸意。
“倘若是修撰用心选的礼物,对方肯定能感受到心意,会喜欢的!”
方明川又问起一事:“你说与怀月曾是同窗,可知道她当年是什么样?”
结合刚才的问题,又看方明川问时眉头紧锁,高漾觉得,两人估计是在闹矛盾。
因为这她理解得很,平日上值时,她与一位同僚也是这样,时常因为不对付,动辄开始互骂,小则几天不搭理。
不过对方经常不久后就黑着脸,一脸不情愿送她些小物来谢罪,她也拿人手短,跟着一块消气。
高漾心下了然,爽快点头:“方大人不必多虑,怀月本来就是这个性子。”
方明川不知道她想歪到哪里,杵眉继续听她讲。
“我与她刚认识的时候,也差点被她那副外表骗了!”
高漾回想两人一道求学时的经历:“她总是一副沉默少言的样,我那时候眼拙,以为她是软弱。”
“后来才发现,看起来是一团棉花,可她内里是块铁板!”
高漾说到兴头,没忍住一拍桌子:“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谁都别想动摇,倔的比谁都厉害!”
方明川心中有了猜测,仿佛能解释她平日时而冷淡时而暧昧的性子:“坚持本我也是一种美德。”
高漾点点头,但还是有丝担心:“她一直在关注别人,鲜少有人关注她在想什么,完全就是个闷葫芦。”
“我总怕她这样憋下去,会做出些什么傻事......”
高漾沉思片刻,这才回神:“怪我多言!如今有方大人指引她,想必也不需要我怎么担心。”
方明川想到两人刚来翰林院时,秦怀月那副偷偷瞄他,却又不亲自来问的样子。
如今岁月流转,她不但愿意与他相谈,甚至不经意展露笑颜。
方明川嘴角不禁漾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