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海东青,耶律宗真叹息一声。
“想到玉筋了?”
“六岁时阿爹赐我‘玉筋’,如今已逾二十载春秋,海东青寿命再长也不过二十年,玉筋已经算是难得了。”耶律宗真道,“我知道它老了,这次还是带上它。”
“我陪济古尔去鹰坊转转?”
耶律宗真眨眼敛去眼底涩然,摇头道:“我另有事与挞里相商。”
“吴国王回来后,南京留守就要交给宗训了。老四人虽……”耶律宗真艰难斟酌用词,“迂腐了些,但人还算踏实,萧规曹随,短时间也能支撑。”
萧菱生心里明白,耶律宗训既有宗室身份可震慑宵小,又不独断方便刘六符在南京大展拳脚。
“南京的事也就罢了,今日收到了西北卫王的奏章,言旧疾复发,恳求移病还乡。”
萧菱生:“五叔?”
萧孝忠自西北路招讨使退下,西北还真没有什么人能顶上。
“西北风沙恶,不宜修养,若能到上京,想必卫王的旧疾也能缓解。”
“用人之际,五叔定能理解。”萧菱生手用力握了握。
“卫王任北院枢密使,吴国王任南院枢密使,至于西北,”耶律宗真嘴角翘了翘,“就要辛苦阿剌了,西北路招讨都监的位子,我相信阿剌能胜任。”
“大兄资历尚浅。”萧菱生推拒道。
“吴国王升任西北路招讨都监时,比阿剌还要年轻上几岁呢。”
萧菱生无奈盯着耶律宗真。
“我们身边可用者,没有比阿剌更能信任的了。”
萧菱生只好随他。
“还有萧长洲,我想挪一挪……”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
金大定十三年。
“阿怜,往这儿来。”石抹托里拿着一组腰佩轻晃,叮当作响。
“哦哦。”完颜阿怜颤颤巍巍扶着乳母的手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阿怜,来,来我这里。”
完颜阿怜刚刚学会行走,腿上没多少力气,他动了动腿,嘴一撇,眼巴巴望着石抹托里:“娘。”
石抹托里叹气:“你阿娘可比你聪慧得多。”说罢,把玉佩交给莲哥,上前几步抱起阿怜。
“啊娘啊!”阿怜咧开嘴,露出两排小乳牙。
“阿怜!”萧菱生双眼猛然睁开,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发现身侧无人,摸了摸床褥,已经凉了。
耶律宗真应该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心头隐隐有猜测,萧菱生披上貂裘,出帐去寻。
天上一弯残月,夜色如漆。
萧菱生问值守的侍卫耶律宗真去了何处,侍卫答说西北。
牙帐西北,鹰坊也在西北。
萧菱生问侍卫拿了一盏灯,缓步走向鹰坊。
才走出后帐的范围,萧菱生便看见有一人影疾步走来,还未待反应,便被一把揽入怀中。
“济古尔。”萧菱生抬起双手,轻抚耶律宗真的后背。
背后的手臂微微颤动,萧菱生轻声开口:“是……玉筋?”
耶律宗真抱得更紧了。
游云遮住惨淡的月光,一顶毡帐点亮了灯,乐曲娓娓传出。
毡帐中,萧菱生吹奏起久违的筚篥,是一曲《穆护子》。
曲毕,萧菱生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
“我到的时候,玉筋身体已经僵硬冰凉。”耶律宗真说,“它合眼前是不是也想起我,应该听挞里的话,去看它最后一眼。”
“从被立为太子,到灵前继位,二十多年战战兢兢,如履如临,如今它走了。”
“除了春秋围猎,我已经很久没有放飞它了。”耶律宗真抬眸一眼,“挞里送的臂鞲也许久未曾戴过。”
“或许我早该放它归山林。”
萧菱生和耶律宗真在微弱灯光中对视,后者眼神中蕴含着太多东西,萧菱生一时间竟有些想躲避。
耶律宗真很快移开视线:“我资质实在凡庸,没有太祖的旷世不拔,也没有景宗的坚忍卓绝。若我有太祖之神,景宗之才……”
耶律宗真声音渐低,萧菱生没听清后面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