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菱生脚步停顿一瞬,又继续前行。
电光一闪,照亮屋外石径,而后春雷炸响,身后传来萧老夫人的声音。
“你是契丹的可敦,非吾之子孙。”萧家妇是这句话。
耶律苏叶也是这句话。
萧菱生对候在屋外的采衣安抚地笑了笑:“去告诉耶律仁先,从明日开始我要陪祖母斋戒沐浴,不见外人。”
采衣答是,问:“娘子明日就要出发?”
“日出之前。”
采衣咬咬嘴唇,绞着手指,斟酌着想要说出口的话。
萧菱生停步,转头别有意味地看着采衣:“你十二岁来到我身边,还没让你受过风沙吹面的苦,怕吗?”
“大漠的天是沙子做的。”
图珲听着商队里其他人玩笑,隔着沙丘远眺漫天黄沙,不得不承认这说法一点都不夸张。他此前只去镇州一带接应过商队,从未见过真正的沙漠。
鬼神造化面前,人不免自觉渺小,也不免心生胆怯。图珲目光不由看向商队的首脑。
迷娘摘下头巾,正检查自己脸上涂的防风膏,注意到图珲,扔去一支药膏。
“看我做什么,赶紧修整。”
发现图珲怔怔拿着药膏,颇有些不好意思,迷娘翻了个白眼道:“不涂药等脸被吹裂,有你好受的。”
“春日里走商都这么苦?”图珲拿着药膏坐好,笨拙往脸上抹。
迷娘嗤笑:“春日里苦,你是没试过冬夏,那才叫苦。怎么,嫌辛苦,我让伙计把你送回永丰塔?”
图珲摇头笑笑,薛特部汉子怕风沙,回去珠拉脸都给他抓花。
迷娘拿小镜照照,涂得挺匀,收起药膏镜子,靠在身后沙壁上。
“辛苦是真辛苦,可也值得。”
图珲点头:“镇州城连小童都会唱,‘永丰塔,千万钱,丝绸之路过天边’。”
迷娘唇边扬起一个复杂的笑:“你露了一句‘一日抵得三十年’。”
“旁人只看见利益,却忽略了其中艰险,只这半程商路,已教我对迷娘子佩服之至。”图珲由衷佩服道。
一旁伙计也说:“那是,商路上有几个我们老大这样的娘子!”
“是啊,走了这么多年,连粟特商队里都没见过女子,老大,你们粟特经商之道难道还传男不传女?”
“女商人?”迷娘懒懒掀起眼皮,“你们以为出来行商家里就不用管了?那么大的家业干放着生虫?”
女商人,迷娘讥笑,女商人都困在男商人家里呢。
粟特男子行商,女子持家。
男子足迹遍及四海五川,美妾也四海五川地置,女子,在家等着收孩子。
一次行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孩子到家都会叫娘了。
这样的日子,她也过过几年。
眨眼将这些伤春悲秋赶走,迷娘吩咐伙计:“去检查下骆驼。”
图珲也用手撑着沙壁起来,看伙计动作:“我之前见过拉车的骆驼。”
“不一样吧?”伙计得意道,“没骑过骆驼?”
“只会骑马。”
“马不行。”伙计摇摇头,“契丹马拉车还凑合,真要在沙漠里,还是得西边的马种,西夏马差点意思,回鹘马倒还可以。”
有伙计凑过来:“我见过回鹘良种马!是来找老大的贵人的。那匹马,嘿!乌云踏雪,马身乌黑油亮的,看着就威风,”拍了拍同伴,“你这样的一蹄子就能给你撂倒!”
日光下,马的匹毛泛着光泽,四肢纤健有力,雪白的马蹄沾上尘土。
“悬光真神骏。”采衣赞道,同行的马儿多少现出疲态,唯有悬光轻松惬意。
萧菱生也望向悬光,因她之故,她们跑得不算太快,还累不到悬光。
采衣喜欢得又看了几眼才坐回来:“我从书上读到过,唐太宗时,回纥献良马,名为皎雪、凝露、悬光,‘悬光’名字可是来源于此?”
萧菱生含笑点头:“那年外祖母的马场最好的三匹马驹便是以此为名。”
皎雪献给阿萨兰舅舅,悬光送给了她。
压下眼底情绪,萧菱生叫采衣看舆图。
采衣担忧道:“此次我们要去西南路招讨司的地界,韩王……”
西南路招讨司属韩家五房势力最大,可韩王耶律宗范还担着西南巡御使的名头。
“我们避开招讨司所在的丰州,从朔州走。”萧菱生在舆图上比划,“我们去东胜州。”
萧菱生看着舆图上同时与西夏和南朝接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