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将军真是好眼光,合该做些见风使舵的事,旁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耶律喜孙正得意,也不把萧弄锦的讽刺放在心上,只道:“太后此言差矣。”
萧弄锦唇角挑起,收回视线:“我并非不曾提拔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换的门庭?”
良久未听到耶律喜孙回答,萧弄锦扭头去看,耶律喜孙就那么一直笑着回视。
心头掠过一个可能,萧弄锦脸刷地变惨白:“你……”
在大国舅司官员带领下,采衣见到了萧孝先。
采衣十一岁来到萧菱生身边,见过来看望兄长侄女的青年将军,还被赏过财物,说是要她好好侍候萧菱生。不知萧孝先雄心勃勃谋划废立之时,可考虑过事成之后如何对待萧菱生母子。
一日光景,萧孝先像苍老了十岁,双眼不复炯炯,让人第一眼看就能注意到两鬓斑白。
“萧枢密使。”
过了片刻,萧孝先才迟钝抬眼:“你是?”
“奴婢是皇后身边的人。”采衣轻声答。
“……挞里!”萧孝先眼底闪现一丝光亮,一下子扑过来,“对,挞里——”
采衣后退躲过,萧孝先意识到失态,讪讪笑道:“挞里是不是要……”
当年被渤海逆贼围困数月,是阿兄来救他,如今,挞里一定也可以。
采衣垂眼:“皇后的意思是,老夫人年迈,诸子女皆在外,枢密使可上疏陈情,回应州以奉晚年。”
萧孝先肩膀耷拉下来,失望溢于言表,不死心地问:“那日后……”
“太后已经出发前往庆州城为先帝守陵。”
采衣清淡的语调浇灭了萧孝先心底残存的侥幸,怔愣片刻,他掩面长叹道:“济……陛下可会允准?”
“皇后必保枢密使全身而退。”
萧孝先犹豫着想要采衣再三保证,采衣只做不知,最后,萧孝先咬咬牙点了头。
谢过大国舅司的官员,采衣终于有时间思考萧菱生的用意。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娘子如此肯定,说明陛下对萧孝先未存杀心。那保下萧孝先的方法有很多,娘子怎么会选这个理由?
奉养老妇人固然是孝心可嘉无法辩驳,但陛下刚刚驱逐生母,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是萧孝先有意讥讽,陛下心里总不会舒服。
难道,娘子就是要陛下厌恶萧孝先?
采衣沉浸在思绪里,回过神发现几步外有人相向而来。
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北面都林牙刘六符。
背后一层薄汗让他难受得紧,刘六符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是狭路,采衣避让到一侧,垂首等对方先行。
刘六符喉结上下滚动,“阿英”两个字淹没于唇齿间。
相逢是错肩。
黄昏,耶律宗真派人将放鹤奴接去御帐,第二日早送回。
隔一日黄昏,如故。
接下来几日,日日如此。
这日放鹤奴又被接走,采蓝担忧望向萧菱生,饶是她大大咧咧,此时觉出不对,往日陛下都是来后帐看望娘子和小皇子的,何时一连多日不曾露面过。
“你如此瞧我做什么,南京的回信到了?”
“啊?”采蓝微微一愣,随机反应过来,“杨大人的回信?还没呢,我去问问图格!”说着小步跑出去。
萧菱生心里清楚她们在想什么,莫说采蓝,稳重如珠拉也暗示过她可否要去御帐。
可她有放鹤奴在,除非耶律济古尔要废掉她,另择一后族女子为后,并且生下皇子。不然她立于不败之地,见招拆招便是,何须着急?
御帐内,放鹤奴坐在耶律宗真怀里,看他阿爹批阅奏章。
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阿娜那也有,还要他跟着念,放鹤奴小嘴巴一扁。
“阿娜的。”
耶律宗真失笑,纠正道:“阿爹的。”
放鹤奴晃晃小辫子,凑近瞅了瞅,都黑,肯定道:“阿娜的!”
耶律宗真把奏章拿起来掂了掂,不知是逗儿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负气:“阿爹的!”
听出阿爹声音变大,这可惹怒了放鹤奴,放鹤奴努力回忆,想要证明他知道是阿娜的,阿爹不要骗他,阿娜怎么教的来着……
“与君!”放鹤奴小手拍拍桌子,“结发!”然后是什么来着?
耶律宗真怔住。
“不熏香!”
耶律宗真眼中恍然,原是这一篇。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这是皇后想借放鹤奴之口与他说的话?她也会因他的冷落柔肠百转,因连日不见魂牵梦萦吗?
“察里,和阿爹说说,你阿娜近日睡得可好?”
放鹤奴抬头,阿娜,其他听不懂,低头看黑乎乎。
耶律宗真斟酌能让放鹤奴听懂的说法:“阿娜用膳,不,吃点心吗?”
点心,不让吃,放鹤奴悲愤摇头。
耶律宗真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一团不知所措加上委屈和一点点恨意,心破开一道口子,流出泉水,混在一起,酿成尚留几分苦涩的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