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仪安手一松,纸飘飘然落了地。
只待将西境这根长肋去除,朝中就将彻底无人。
四方桌面,素纸一张,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狄乔。
赵氏兄弟最后的底牌。
关于此人她了解的并不深,只听得传闻说此人原是街头巷尾一游手好闲之人,后因犯事被押送西境服刑,路上偶遇匪徒竟徒手以一敌十,最后更是糊里糊涂扶摇直上。
父皇在时,朝堂上压根就没他这号人存在。
赵仪安双眉蹙起,缓缓坐直了身。
她自是不信一地痞流氓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一跃飞过天上去,想来这里定是有人在深深做文章。
一袭清风刮起了桌上的纸,晃晃悠悠地掉在地上。
就当赵仪安刚要离开凳子弯腰捡起之时,来人倒是比她还快,先一步两指一捏,就这么掂了上来。
“看来我与殿下倒是想到一起了。”
赵仪安起身指着一旁示意他坐过去,“将军在西境数十年可有亲眼见识过这号人。”
两盏杯中续了两碗水,李怀将那满杯推给了她,“不瞒殿下直言,若不是前两日交锋过,恐我也不曾见识过。”
这倒是神了,难不成这家伙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她微微垂眸,看着水中一圈圈波纹,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
“要不,我还是派人去信安郡接任姑娘过来吧,想来任姑娘定有破局之法。”
“不妥。”赵仪安仰起头果断的拒绝了李怀,“但行事须得名,如今任姑娘在信安郡养民,不正为了将军日后名声着想,想那毋兴修不也是如此,挖碑刻字引天下人惊哗,将军若不想日后名不正言不顺,就勿用此法。”
“这...”李怀高举茶盏一饮而尽,“依着殿下之言,莫不是日后我还能名正言顺。”
见此,赵仪安轻笑一声,抓起桌上杯子往下一倒,水呼啦啦的全溢出来,成了个底空空,随后她又站起身,先往李怀杯中倒了将将个满,接着又往自己杯中倒了一半。
“将军甚慧,天下何大,岂赵仪安一人能染指。不免将军招笑,说句女儿家俏皮话,仪安自幼便盼身旁能得一位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兄长,往日总是不得,如今一见将军您,倒真如那梦中人般,令我心生盼望。”赵仪安屈着腿朝李怀微微一拜,“天下英豪何多,可难得大丈夫。”
李怀端着满杯子的水,也不急着将她拉起来,“照殿下看来,本将军是那大丈夫了。”
赵仪安微垂下头,轻声道:“非也。”说罢,她忽的抬起眸扬唇一笑,“大字,第一、辽阔也,今将军只得丈夫二字。”
李怀大笑着一手托茶盏,一手将她搀起。
“知人者,莫不过殿下也。”
“善用者,莫不过将军也。”
二人双双碰杯一饮而尽。
“殿下是如何看上一役之战的。”
一口水滑入肚,赵仪安抿住唇,面色一点点阴下去,“虽说狄乔方也损失惨重,可到底不如咱们,将军派去绕后的一千人,如今只剩三百,这三百中又有一百多人身受重伤,可想狄乔此人出手狠厉,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砰,是我过于自负,害了一干弟兄们,我欲明日前去虎垱坡受各头领一鞭做罚,殿下觉着可好。”青色茶盏被李怀捏碎,一掌拍在桌上,血色顿时合水晕开。
水一滴滴坠在土地上化开,赵仪安起身走到四方桌旁,弯下身提笔而落,“将军要做,就做的天下人皆知。”
德昭三十一年三月十八
李怀与虎垱坡日头高悬处俯身脱衣而跪,直念五罪,受滕鞭三十。
消息如野火肆出,狄乔听闻命人迅速封锁。
封得住口,锁不住心。
春来燥闷闷,野火虽扑灭,余烬仍在,只待有心人在添一把。
“仪安要率先恭喜将军了,这火可是烧到狄乔肚子里去了,想来他日夜定不能好好安睡。”对着趴在床上的人一拜,望着地下集堆的染血布条,赵仪安笑着落了座。
“殿下眷写的那五罪名才叫出神入化,若不然这出戏怎会那么真。”
“将军难得夸奖,我也不与将军客气,全收入囊中了。”她掩唇脆脆一笑,双目却慢慢眯起,“有益自然伴着险,我看出不了几日,狄乔便会再次结兵而下。”
“此一战,不论敌军多少,敌将何人,将军都得拿出威风凛凛之气概,以震慑敌我双方。”盯着李怀身上道道伤痕,赵仪安突的忍不住叹息一声,“可将军这伤,我实在怕将军...”
“这有何故。”李怀白着脸偏着头枕在一侧,“天色已晚,这几日殿下忧心甚重,还是早早歇息为好。”
“是,将军您早些休养。”她抬起腿,脚尖却不经意碾上了垂落的血布,转身离去。
似是能听得屋内人传来的话。
“请...李...来。”
赵仪安站在廊下,抬手缺了一节绿枝攥在手中,再返回自己屋中,就着空落落的花盆,她用力插了进去。
本棕黑的泥土上方不知为何附着了一层薄薄似砂砾般棕褐色的东西,她捻了捻那些个小小颗粒,与暗处一笑。
天仙子,成瘾,致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