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来到格蕾丝的房间。
格蕾丝的精神状态很好,除了明显消瘦的身形和不比之前强壮的声音,都不像个病人。
“嘿,妈妈,在做什么呢。”伊派芬妮动作略快地爬到床上,靠着格蕾丝。
“在选骨灰罐呢。”格蕾丝指着一个奇特的款式。
伊派芬妮看到小号骨灰罐哽住:“……我觉得这个装不了多少,妈妈。”
“嗯?”
伊派芬妮叹气,选择顺从:“但谁知道呢,反正大部分的灰不会被装到里面。”
格蕾丝还在“准备”她的后事。这是一种释然还是为自己离开后家人情绪的铺垫?
伊派芬妮盯着格蕾丝的脸,像想要久盯着红灯闭眼就能看到红灯的那样盯着格蕾丝的脸。
她乞求留下和格蕾丝睡觉。
格蕾丝笑着亲吻她的额头说怎么还和小时候做噩梦一样。
伊派芬妮想说这就是一场噩梦,她不想做再继续做下去了,可不可以现在就醒来。
伊派芬妮本觉得自己会睡不着,可格蕾丝一下一下抚摸她头的动作,她沉稳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存在,就是她最好的安慰剂。
她在梦中追逐着格蕾丝,她看到很多格蕾丝的身影。第一次教会她骑自行车,第一次发现她好像是个天才的表情,第一次看她的比赛,第一次推开弗兰克,握住她手的翩翩起舞。
失恋后拽她出去品尝的冰淇淋,告诉她她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宝贝,告诉她不要为远离家自责,告诉她她的出生是因为爸爸妈妈,不是为了爸爸妈妈,她的使命是自己的使命,她的生命是自己的生命。
伊派芬妮走在背后,豆丁那么大的小不点牵着格蕾丝的手,格蕾丝不着急走,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挪动,等着豆丁一步一步慢慢跟上。
等伊派芬妮缓过神来,她们已经走得很远,她向前追去,却越来越模糊。巨大的悲伤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喊出最本能的哀求。
“Mom……”
“Mom——”
“Mommy!”
格蕾丝终于停下,回头望着她,笑了笑。
伊派芬妮也停下,更像是怔住,她说:“I don't want you to go, mommy.(妈妈,我不想你走)”
格蕾丝说:“It's okay, baby girl.(没事的,我的宝贝女儿)”
伊派芬妮大叫:“No, it's not!(不,一点都不好!)”
“Don't leave me, mom. Please.(别离开我,妈妈,求你了)”
“I'm not leaving. Just……stay with you in another way.(我没有离开。只是……换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No.”
伊派芬妮睁眼,她看到了她的“红灯”,格蕾丝还在她身边微笑。
可等心悸过去,梦的记忆开始消散,她只记得她叫了妈妈,妈妈回头了,可现在,现在,眼前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地抬头,不知道为什么霍奇这么看着她,她以为她流泪了,抬手想擦,可霍奇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将她拢进怀里。
霍奇不敢说,在梦中,她的呼吸很浅,偶尔会像抽搐那样深呼吸,但大部分时候都像是死了那样。
伊派芬妮的肺部灌入霍奇的气息,她的脑子清晰过来,
发现今天已经是格蕾丝的葬礼。
“亚伦,我没有妈妈了。”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
依照格蕾丝的意思,葬礼很简单,是一个小型葬礼。
大部分事宜弗兰克和菲尔都办好了。
也不需要她操心,她只需要在场就好。
现在还早,宾客都还没来。伊派芬妮有大把的时间花费在床上。
彻底成为床上的螨虫之前,伊派芬妮终于被霍奇拉起来吃早餐。
“嘿,我的宝贝女儿。”弗兰克很高兴看到伊派芬妮下楼,自从格蕾丝去世后,她就安静恍惚,和她说话也得不到准确的回应。
霍奇说这是人体自动防御机制导致的正常反应,他才放下心来。
“嘿,爸爸。”伊派芬妮回吻弗兰克的脸颊,一勺一勺吃着煎蛋,“早餐和以前一样,菲尔。”
难吃。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去找梅尔在葬礼演奏单簧管,只能我来做了。”
好久没看菲尔这么静下来过,伊派芬妮绞着煎蛋,放下叉子:“你还好吗,菲尔?”
时间停滞了一瞬间的永恒,菲尔点头:“嗯。”
“爸爸,你还好吗?”
“我很好呀。”
“爸爸——”
“好吧,我不好,但我会好的。”弗兰克站着抱住她。
“Oh,我要改变我的答案!”菲尔也蹭过来要抱抱。
“我不能呼吸了!”伊派芬妮举一只手,“救我,亚伦。”
弗兰克笑呵呵:“过来,孩子。”他朝着霍奇摆摆手,接着对在一旁吃早餐的杰克也挥手,“你也过来,杰克。”
一层弗兰克,一层菲尔,一层霍奇,一层杰克。
伊派芬妮无力反抗,最后干脆放弃。
被密不透风的层层叠加挤压,她小口小口呼吸,一小点一小点气息挤进她的肺部,窒息让她的心脏跳的更快,脱力但是和两天前相反的踏实灌满她的身体。
她还活着,
他们站在同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