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昭就偷偷摸摸爬起来，回了自己家里。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方医生。

看见方耀的沈昭下意识绷直了身子，眼看躲不过，只能木讷地叫了声：“方叔。”

方耀只是囫囵点了头，丝毫没有察觉这个点在这个地方看见沈昭有什么不对。

今天是方医生跟赵晴结婚的日子。

沈昭看着早就已经打扮好的方耀，没忍住笑了笑。

“这么早就起来演练？”

面对沈昭的打趣，方耀也没有精力来应对，只觉得无比紧张。

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爸。”

一句话在清晨寂寥的空气里，久久回响。

说完沈昭也没等方耀做出任何反应，就匆匆离去。

只留下原本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方耀，久久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

仪式是在诊所门口举行的。

不为别的，因为在诊所门口，就能让全镇的人都能看到。

这句话是方耀亲自对赵晴说的。

听习惯了流言蜚语跟指责，到头来又能怎样。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方耀跟赵晴，要结婚了。

沈昭带着赵晴赶来的时候，诊所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多是凑热闹的看客，也有与赵晴交好的，在旁边偷偷流眼泪。

苏皓跟着方耀，站在诊所的门口等着。

他其实是清楚传统仪式的流程的，但方医生跟沈昭妈妈根本没有按照流程走。

就像上辈子一样，仪式办的很简单，甚至连婚礼都算不上。

不同于传统的新郎接亲，赵晴是自己到诊所来的。

也没有什么堵门要红包的习俗，只有夹道捧场的祝福。

没有什么一生一世的誓言，因为方耀跟赵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

赵晴走过来的时候，一身红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但苏皓一眼看见的，却是沈昭。

他突然发现，这人变得更加成熟了。

也许是回来的时间太过漫长，让他习惯了从十七岁开始的沈昭的模样，此后经年一直都没有分开过，对模样的变化没有太大的感触。

但现在，跟赵晴站在一起的沈昭，几乎有着跟妈妈一个模子里刻画的双眼，含情，宛转。

透过人群对视的一眼，就足以让苏皓全身酥麻一阵，再也移不开目光。

只有手臂上突如其来的一阵力道，把他从那双眸子中牵回现实。

方耀的手不自觉搭上他的胳膊，目光却没有分给他半个。

不断加重的力道让苏皓微微皱眉，但最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作为安抚。

“方叔，别紧张。”

苏皓当然知道这句话不起任何作用，但还是下意识安慰了一句。

沈昭走到面前的时候，苏皓看见这人略微失神的目光。

挥了挥手，才把他的注意分来。

沈昭对他笑了一下，随即又看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方医生。

他牵起妈妈的手，无比郑重地将之交到方医生的手上。

感受到了方耀手心的汗，沈昭下意识看他，怔愣一瞬，随即笑了。

“新婚快乐，爸，妈。”

话刚说出口，情绪就来的汹涌。

“你……”赵晴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他，看见的是沈昭泛红的眼眶。

“我妈妈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沈昭只是笨拙地开口，想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来嘱托另一个要跟妈妈在一起的人。

方耀握着赵晴的手更加用力，对沈昭说：“放心。”

只有两个字，但沈昭很相信他。

苏皓也很相信。

方耀跟赵晴在一起快十年了，从沈昭上高中开始，到现在研究生快要毕业了。

十年时间，没有人知道比苏皓更能知道，坚持下来需要多少爱意。

最起码对于赵晴来说，方耀肯定是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这样的感情其实并不需要保证，沈昭也知道，但总想要他亲口说，说自己会对妈妈很好，这样才能把妈妈交到他的手里。

他觉得没有一刻是比现在更加高兴的了。

因为从今以后，妈妈不再只是处处都要坚韧的雨伞了，也可以做能在伞下避雨的人。

这样，很幸福。

沈昭觉得很幸福，所以在酒桌上又一次喝多了。

这么多年过去，酒量从一杯涨到两杯，但也仅此而已。

苏皓看见靠在自己肩膀上不停哭嚎的人，拿纸巾给他擦脸。

这人抓着他的手，对他说：“苏皓。”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有爸爸了。”

一句话与之前相互重叠，但不同的是，这次是对苏皓说的。

“嗯。”苏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是。”沈昭抬起脸看他。

“什么？”

“他也是你的……”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沈昭就睡着了。

最后所有的收尾工作都是苏皓来代替他，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才得以喘息。

苏皓看着靠在诊所长椅上熟睡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耀也喝的不少，但神智还算清醒，看着苏皓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外面的天已经大黑，但今晚的月亮却格外明亮，月光透过诊所的玻璃窗门，撒进来一大片。

笼罩着苏皓，也笼罩着被苏皓的外套包裹的沈昭。

“再陪叔喝点？”方耀拿着小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坐在他的旁边。

苏皓没有拒绝，给两人斟了点酒，随后碰杯，一饮而尽。

“方叔，新婚快乐。”

忙活了一天，苏皓才终于得闲，能郑重地送上一份祝福。

可方耀却只是又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跟他碰杯。

“沈昭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看了眼正在熟睡的人。

苏皓心里咯噔一声，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沉下眼神。

“我也是你的爸爸。”他说。

……

良久的沉默，苏皓才算是想明白。

轻轻笑道：“爸。”

说完眼泪就滑下来，打湿了睫毛，流到脖子里，是凉的。

他已经多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呢？

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其实之前他很羡慕沈昭。

最开始是因为母亲。在棉花厂门口见到的那次，苏皓就开始羡慕。

后来是因为父亲。在沈昭妈妈跟方医生结婚之后。羡慕的情绪愈演愈烈。

但之后他才明白，根本就不是两方当中的任意一方。

是父母。

是在每年过年都能等沈昭回家的，能给沈昭寄一些家里做的酸菜的，在医院走廊里能够为沈昭掩面哭泣的。

这些是苏皓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或者说，是曾经拥有过一段时光，但又失去的。

但现在好像，又失而复得了。

“是因为我跟沈昭的关系吗？”

面对家的温暖，苏皓总是下意识逃避，问出一些笨拙的话语。

说完又觉得后悔。

“苏皓，我跟你赵姨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沈昭的对象。”方耀借着月光看清苏皓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

“你从来都只是苏皓，明白吗？

我可以是苏皓的爸爸，赵晴可以是苏皓的妈妈。”

苏皓怔怔，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眼角不断流出的热泪。

从前他以为，家的感觉只是沈昭给的。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从来都不只是沈昭。

是因为他是苏皓。

-

沈昭再醒过来，是在床上。

在苏皓的床上。

看见明显不同于自己房间，但又过分熟悉的陈设，沈昭的第一反应是拉开被子看了一眼。

随后就被开门声惊到。

苏皓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沈昭正掀着被子往里看，并不合身的衬衫领口滑到肩膀上。

“……你这是在干嘛？”苏皓觉得好笑。

“没……没干嘛。”被撞破的沈昭觉得尴尬。

结巴两句又觉得自己在理，底气硬了起来。

“怎么了？我就是想看看我……”

“你昨天醉成这样，我干什么你都发现不了，能看什么？”苏皓故意逗他。

“那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穿的？”

“嗯。”苏皓坐在床上，帮沈昭找好裤子。

“我帮你洗的澡。”

他说的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只留着沈昭一个人在脑海里不停脑补。

最后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把自己弄得闷闷不乐。

“我就帮你洗了个澡。”他说。

“别的什么都没干。”

原以为说了会好点，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却让沈昭更加羞愧。

一直到准备回北京，都没有再跟苏皓多说一句话。

两人的高铁是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应城前几年修了高铁站，从镇上到北京，时间大大缩短。

离镇上不远的火车轨道，也基本变成了运货的轨道，很少再有往来的客车了。

苏皓突然想起来，高一的那个暑假，他跟沈昭看见的一列客车，那个时候沈昭跟他说：“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现在两人大学都已经毕业了，马上要参加工作。

离开应城，离开乡镇，已经是两人早就已经实现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