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白手腕一转,拂开了她的手。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戏弄我,很有趣?”
“不,不是戏弄。”
肆景收回定在半空的手,落于身侧,蜷缩成拳。
她知道,自己无颜再见他。
可好在,好在她是魔,她厚颜无耻,不怕他厌她、恨她。
她要带他走,必须带他走!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肆景不再犹豫,语速飞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全盘托出。
“…之前,我觉得天君是个不错的爹,所以才…”
褚洛白空洞的神情,迫使她停了下来。
“…我…我说的都是真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求你,求你最后,再信我一次。”
没有回音。
沉默如同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凝固的沉默终裂开了条缝,让她得以喘息。
褚洛白抬眸,看向了她。
这一眼,给予了她些许勇气。
肆景再度抬手,小心翼翼伸向他:“褚洛白,你曾说要跟我永远冤冤相报下去。这次,这笔账,你还愿不愿跟我算了?”
她触碰到他指尖,他没有躲开。
肆景心一横,用力握住了他:“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厄元,好不好?我们回家。”
掌心的手动了一下,指节曲起,似想回握。
就在十指即将相扣之际——
“看来,在我与她间,你还是选择了她。”
恢弘的声音垂落,响彻九霄。
神光泻下,天君驾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交握的双手,落在了褚洛白脸上。
褚洛白脸色骤变,急忙将肆景护于身后。
在那威严的注视下,他艰难开口:“肆景所言…可是真的?”
“天君继任需择优而取,向来如此。我亦是这般过来的,望你理解。”天君坦诚得仿佛一切是理所当然,一切都无关紧要。
褚洛白回望着他。
理解。
又是这强加的理解。
他可以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这次,要让天君失望了!”
话音未落,清越剑鸣破空而来!
褚洛白看也未看,反手一掷!
锵——!
长剑贯入地面,力道决绝,阻断了天君脚下蔓延的神光,斩断了父与子间最后的情分。
天君低头看了眼,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我未失望。”他开口,每个字都如宿命般笃定,“一切轨迹皆在推演中,从未偏离。你会留下接任,不论中途生出多少波折,这个结局,不会改变。”
“为何?”肆景再也按耐不住,“为何非得是他?”
“厄元那个,急于自证,自负莽撞。厉元那个,养于承平,未经风浪。他们,都不行。”
嚯,还真搁这儿点评上了?
肆景双手叉腰:“你这老头哪儿来的脸说他们?作为神仙,懂这么多道理,知道是非,却纵容自己,将自个儿的私欲嫁接成他者的宿命,当真无耻至极!要我说,每个褚洛白都比你强!不论是为君,还是为父,你都失败极了!你,才是四纪最大的残次品!”
不知是不是自觉理亏,对面没了动静。
就在肆景欲乘胜追击,再骂上几句时,那头却陡然换了赛道,从动嘴,改为了动手。
只见天君五指虚张,周身神光顷刻暴涨!
褚洛白瞳孔骤缩,忙撑开结界抵挡。
肆景协力筑起屏障,嘴上没停:“之前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还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
“莫以小魔之心度我之腹。我说过,我只会用神的方式。”
神光不断膨胀,炽烈到已难寻天君身影。
当那骇人光芒触及结界——
没有冲击,没有爆炸,反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向内坍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瓦解。
脚下震动。
不,不止地面!
三界,乃至四纪的根基皆在松动!
天君是在…献祭神识?!
褚洛白与肆景同时色变!
“唯有天君方能留住时空倒转前的记忆。”
天君身形几近透明,声音却洪亮如钟。
“洛白,你只能接位,若还想记得她的话。”
肆景气极:“你这是耍赖!”
“非也。”天君纠正,“是殉道。”
轰——!
辉芒爆裂!
九霄在顷刻间被吞没!
时间与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崩解…
嗡——咔!
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口鲜血喷出!褚洛白顾不得伤势,继续将全身灵力灌入结界——
一只手制止了他。
冰凉的,颤抖着的手。
褚洛白回头。
是肆景。
她抬手,拭去了他唇边血迹:“没用的。”
他们不敌天君,结局已注定。
比起忘了他,她更怕他死。
好好告个别吧,趁还有机会的时候。
有些话,她要认认真真、不含任何目的企图地告诉他。
肆景扯住他衣襟,用力一拽!
褚洛白踉跄转身,被她紧紧拥住。
“褚洛白,我喜欢你。”
她的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
“虽不及你心悦我的程度,但这已是我这个自私自利的魔,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喜欢了。”
她肩膀发抖,可是在哭?
“四纪三界,除了自己,我最喜欢的便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
“只有你…”
最后字音,随着周遭崩塌的景象一道被席卷进了逆流的光芒中。
他想捧起她的脸再看一眼。而她的轮廓,在他眼底碎成了光。
声音被抽走,颜色被剥离,记忆被抹去,存在被瓦解…
所有的一切坠向了新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