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尚未冷却的雕塑。
阳光一寸寸爬过桌案,然后——
他笑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胸膛里炸开,又从喉咙里挣脱,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攀上房梁,填满每一寸空气。
三日后…三日后…
他在心里低低念着。
这三日,比辗转流离的所有时日都更为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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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末,神女离开了雍王府,直至酉时方回到魔族合院。
暮色渐浓,神女踏入院中,脚步一顿。
庭院石桌旁,褚洛白已静坐等候。桌上照旧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神女会意,敛袖上前,于对面落座。
褚洛白执壶斟茶。
热气袅袅,氤氲了彼此眉眼。
这恬静的时刻,却让神女蜷了蜷手指,似有些不自在。
“清徽呢?”她寻了个话头,打破了氛围。
褚洛白放下茶壶:“走了。”
专挑白日来,只见神女,不见魔女。沈知乐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同伙?
“嗯。”神女闷闷应了声,“那欢伯呢?”
“一同去云阙宗了…”
神女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明日便回。”
舒扬的嘴角僵在半路,神女撇撇嘴,端起茶盏啜了口。
褚洛白亦饮茶润了润嗓,该轮到他发问了。
“今日,去哪儿了?”
“惊鹊家。”神女不假思索。
“是吗?”褚洛白指尖轻叩盏壁,“我方从叶家回来,怎未在那儿瞧见你?”
神女执盏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眸,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你想确认什么?”
“确认你与从前的阿景有多少不同。”
“怀疑我?”
“差异过大,疑虑难免。”
对视良久,神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个解释。”她双手叠于膝上,姿态端庄,语气却透着疏离。
“灵台中,我残存的神识不足以建构完整的认知,需借魔识填补。是以,我才会与魔女越来越像。
“可若你疑虑的,是你面前的神乃魔扮的,那便是多虑了。
“看,”她点向自己的眉心,“我未被下契,岂会是她?”
铁证如山,但褚洛白感察出的异样仍萦绕不去。
“为何你要帮她?”
“为何我不能帮她?”神女反问,“在所有肆景中,我与她最为相像。莫说帮她,即便是纵容她、包庇她,又有何不可?”
褚洛白语塞,只得沉默饮茶。
捕捉到他的郁色,神女微微偏头:“你似乎很担心我?
“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大可像对付魔女那般,也给我缚上驯灵契。以契约之力,确保我一言一行皆在你掌控内。
“如何,”她忽地倾身,“你敢吗,洛、白?”
残阳如烬,吞噬了天空的明净,亦将属于神的空明一并吞没。
此刻,神女脸上的神情与魔女别无二致。
然而再像,她都不是她。
他无法像对待肆景般对待她。
那些因魔性滋生的偏执与欲望,那些被神性鄙夷的卑劣,他只敢向肆景坦露。
似得到了某种确认,神女脸上挑衅的笑意随他的沉默渐渐淡去。
她移开目光,望向天际残存的最后一点霞光:“其实,你给魔女缚上驯灵契,于我也有益。至少,你可凭符纹辨别神魔,不至于分不清肆景。”
说罢,她不再看他,起身,径直回了西厢。
暮色吞尽天光,茶盏已凉透。
褚洛白独坐桌旁,久久未动。
“怎又不点灯?”
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侧响起,桌上烛台随之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方寸的黑暗。
魔女肆景踱步而来,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她单手支颐,歪头瞧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亮了明媚的眉眼,也清晰照出了眉心的符纹。
褚洛白凝视着符纹。那是他安全的依据,亦是罪恶的证据。
魔性驱动着他,神性鞭挞着他。知与行间,隔着深渊。
“表情这么严肃…被阿景教训,打击就这么大?”肆景调侃道。
褚洛白垂下眼睑,以掩盖翻腾的情绪。
肆景不满地“啧”了声:“怎么,难道要我哄你不成?”
“行吧。”她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些。”
褚洛白依言倾身。
肆景立马伸手,毫不客气地按上他发顶,放肆开揉。
“好啦好啦,”她边揉边道,“要我说,你现这般难受,是因神的部分仍在审判着你,做不到完美的善,又做不到彻底的恶,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内耗得难受,对吗?”
看她不亦乐乎的样子,真不知是哄他,还是玩他。
知晓她是借机取乐,褚洛白仍顺从受着:“我们处境大抵相同。作为前辈,你有何赐教?”
“很简单。”
终于揉尽兴了,肆景收手,舒展了下手臂。
“接纳自己。不批判,不排斥。不管自己是何模样。就像你爹说的那样,接纳己身全貌,寻得平衡,让神魔共处。”
褚洛白将目光投向烛火,未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顶着一头乱发道:“今日在叶家,我见到了那副画像。”
怎突然提这茬?
肆景没懂,只能听他接着说下去。
“原本,我对未来并无清晰图景,只能沉溺于当下。但那副画,让我觉得或许如此亦有通途,只是未被踏足过。”
褚洛白已尽可能地通俗易懂,可肆景还是没明白,或者说,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
“既看到了方向,那你为何仍不愿回九霄?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她硬将话题拐了个弯儿,拐到了她认为的重点上。
“之前是不配,现今,是不愿。”
“为何?”
“因为那条新途,未必通往九霄。”
这回,肆景听懂了。
只是这份明白,并不值得开心
他们处境相似,皆是混沌,却不再同道。
那画像予了他指引,而她没他的凌云之志,他的新途,也与她想去之处南辕北辙。
她想与他同行,却不会为了他改道。纵使他甘愿妥协,天君也不会放他离开天元。
“褚洛白,我们喝一杯吧。”肆景瞥了眼桌上清茶,皱了皱鼻子:“不喝茶,喝酒。”
“好。”
褚洛白指尖微动,欲施法将茶换为酒,却被肆景制止。
“不在这儿喝。”
肆景眼风扫向庭院角落——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又趴拉在了原处,虽竭力隐藏,奈何反光着实醒目。
“换个地方。”
“好。”
下一瞬,烛火摇曳,桌旁已空空如也。
右护法悻悻自墙后转出。
又被发现了。
他纳闷地挠挠后脑勺。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