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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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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尚未冷却的雕塑。

阳光一寸寸爬过桌案,然后——

他笑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胸膛里炸开,又从喉咙里挣脱,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攀上房梁,填满每一寸空气。

三日后…三日后…

他在心里低低念着。

这三日,比辗转流离的所有时日都更为漫长…

-

午时末,神女离开了雍王府,直至酉时方回到魔族合院。

暮色渐浓,神女踏入院中,脚步一顿。

庭院石桌旁,褚洛白已静坐等候。桌上照旧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神女会意,敛袖上前,于对面落座。

褚洛白执壶斟茶。

热气袅袅,氤氲了彼此眉眼。

这恬静的时刻,却让神女蜷了蜷手指,似有些不自在。

“清徽呢?”她寻了个话头,打破了氛围。

褚洛白放下茶壶:“走了。”

专挑白日来,只见神女,不见魔女。沈知乐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同伙?

“嗯。”神女闷闷应了声,“那欢伯呢?”

“一同去云阙宗了…”

神女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明日便回。”

舒扬的嘴角僵在半路,神女撇撇嘴,端起茶盏啜了口。

褚洛白亦饮茶润了润嗓,该轮到他发问了。

“今日,去哪儿了?”

“惊鹊家。”神女不假思索。

“是吗?”褚洛白指尖轻叩盏壁,“我方从叶家回来,怎未在那儿瞧见你?”

神女执盏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眸,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你想确认什么?”

“确认你与从前的阿景有多少不同。”

“怀疑我?”

“差异过大,疑虑难免。”

对视良久,神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个解释。”她双手叠于膝上,姿态端庄,语气却透着疏离。

“灵台中,我残存的神识不足以建构完整的认知,需借魔识填补。是以,我才会与魔女越来越像。

“可若你疑虑的,是你面前的神乃魔扮的,那便是多虑了。

“看,”她点向自己的眉心,“我未被下契,岂会是她?”

铁证如山,但褚洛白感察出的异样仍萦绕不去。

“为何你要帮她?”

“为何我不能帮她?”神女反问,“在所有肆景中,我与她最为相像。莫说帮她,即便是纵容她、包庇她,又有何不可?”

褚洛白语塞,只得沉默饮茶。

捕捉到他的郁色,神女微微偏头:“你似乎很担心我?

“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大可像对付魔女那般,也给我缚上驯灵契。以契约之力,确保我一言一行皆在你掌控内。

“如何,”她忽地倾身,“你敢吗,洛、白?”

残阳如烬,吞噬了天空的明净,亦将属于神的空明一并吞没。

此刻,神女脸上的神情与魔女别无二致。

然而再像,她都不是她。

他无法像对待肆景般对待她。

那些因魔性滋生的偏执与欲望,那些被神性鄙夷的卑劣,他只敢向肆景坦露。

似得到了某种确认,神女脸上挑衅的笑意随他的沉默渐渐淡去。

她移开目光,望向天际残存的最后一点霞光:“其实,你给魔女缚上驯灵契,于我也有益。至少,你可凭符纹辨别神魔,不至于分不清肆景。”

说罢,她不再看他,起身,径直回了西厢。

暮色吞尽天光,茶盏已凉透。

褚洛白独坐桌旁,久久未动。

“怎又不点灯?”

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侧响起,桌上烛台随之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方寸的黑暗。

魔女肆景踱步而来,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她单手支颐,歪头瞧着他。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亮了明媚的眉眼,也清晰照出了眉心的符纹。

褚洛白凝视着符纹。那是他安全的依据,亦是罪恶的证据。

魔性驱动着他,神性鞭挞着他。知与行间,隔着深渊。

“表情这么严肃…被阿景教训,打击就这么大?”肆景调侃道。

褚洛白垂下眼睑,以掩盖翻腾的情绪。

肆景不满地“啧”了声:“怎么,难道要我哄你不成?”

“行吧。”她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些。”

褚洛白依言倾身。

肆景立马伸手,毫不客气地按上他发顶,放肆开揉。

“好啦好啦,”她边揉边道,“要我说,你现这般难受,是因神的部分仍在审判着你,做不到完美的善,又做不到彻底的恶,所以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内耗得难受,对吗?”

看她不亦乐乎的样子,真不知是哄他,还是玩他。

知晓她是借机取乐,褚洛白仍顺从受着:“我们处境大抵相同。作为前辈,你有何赐教?”

“很简单。”

终于揉尽兴了,肆景收手,舒展了下手臂。

“接纳自己。不批判,不排斥。不管自己是何模样。就像你爹说的那样,接纳己身全貌,寻得平衡,让神魔共处。”

褚洛白将目光投向烛火,未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顶着一头乱发道:“今日在叶家,我见到了那副画像。”

怎突然提这茬?

肆景没懂,只能听他接着说下去。

“原本,我对未来并无清晰图景,只能沉溺于当下。但那副画,让我觉得或许如此亦有通途,只是未被踏足过。”

褚洛白已尽可能地通俗易懂,可肆景还是没明白,或者说,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

“既看到了方向,那你为何仍不愿回九霄?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她硬将话题拐了个弯儿,拐到了她认为的重点上。

“之前是不配,现今,是不愿。”

“为何?”

“因为那条新途,未必通往九霄。”

这回,肆景听懂了。

只是这份明白,并不值得开心

他们处境相似,皆是混沌,却不再同道。

那画像予了他指引,而她没他的凌云之志,他的新途,也与她想去之处南辕北辙。

她想与他同行,却不会为了他改道。纵使他甘愿妥协,天君也不会放他离开天元。

“褚洛白,我们喝一杯吧。”肆景瞥了眼桌上清茶,皱了皱鼻子:“不喝茶,喝酒。”

“好。”

褚洛白指尖微动,欲施法将茶换为酒,却被肆景制止。

“不在这儿喝。”

肆景眼风扫向庭院角落——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又趴拉在了原处,虽竭力隐藏,奈何反光着实醒目。

“换个地方。”

“好。”

下一瞬,烛火摇曳,桌旁已空空如也。

右护法悻悻自墙后转出。

又被发现了。

他纳闷地挠挠后脑勺。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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