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简单予以回应,侧首看向叶惊鹊身后被翻起的土垄。
“你在种什么?”话刚问出口,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自答道:“哦,是春韭。”
“嗯!”叶惊鹊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道:“昨日同姐姐提起想种些春韭,姐姐当时听着颇有兴致,还说今日要一同试试!所以今早我只松了这一半的土,另一半,是特意为姐姐留的!”
说着,便将手中耙子递了过去。
叶惊鹊笑得灿烂,神女却一脸严肃。她冷目审视着那耙子,如在解一道深奥的难题,全然无伸手接的意思。
“景姐姐,怎么了?”叶惊鹊问。
“没事,只是…”神女眼神游移,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只是来时走得急了些,眼下疲乏,想先歇息片刻。种地的事…晚些再说吧。”
走?
叶惊鹊眨了眨眼。
景姐姐明是凭空出现的,何曾走了半步?
质疑的话刚涌到嘴边,神女像是未卜先知,抢先一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茅屋。
叶惊鹊忙放下耙子,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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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数椅,一炕一柜。
屋内陈设简朴,井井有条。
叶惊鹊倒了碗清水,正欲招待神女坐下,发觉对方立于神龛前,盯着悬挂的画像若有所思。
那里供奉的,便是于魔爪中救下婆婆的男神仙。
这幅画景姐姐已见过好多回,为何今日看得如此认真,像是初见般?
叶惊鹊放下水碗走上前去,见神女表情是她看不懂的复杂,不免放低了声音,问:“景姐姐,你可是在惦念故友?”
“故友?”神女眉梢微挑,“你这般称呼他,好似他死了般。”
叶惊鹊一惊,慌忙摆手:“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神女侧身看向她,平和解释道:“他算不得故友,我与他至今仍每日相见。”
说到这儿,神女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不止我,你也见过他。”她意有所指道。
“我?”叶惊鹊愣住,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转动。
她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见的?
自出生起,她就未出过昌黎。莫非是那位男神仙后来又来过?
不对啊,昌黎已经很久没来过神仙了,除了景姐姐…
叶惊鹊冥思苦想,毫无头绪,神女善解人意,揭晓了答案。
她伸手拂过画轴边缘,动作轻柔,话语却惊心:“画上的这位,已经不是神了。他自甘沉堕,不仅舍了神格入了魔,还成了统御魔族的尊者。”
“什么?!”叶惊鹊瞪圆了眼睛,“你是说,他、他就是…魔、魔尊大人?!”
“不错。”
神女俯身,端详着叶惊鹊苍白的小脸:“如何?在知晓对方已非九霄神族后,你可还会继续供奉他?”平缓的声音下,藏着近乎残酷的试探。
惊愕缓缓褪去。叶惊鹊移目望向那泛黄的旧像,思考了许久、许久。
终于,小脑袋瓜处理完了庞杂的信息,得出了结论。
她转眸看向神女,坚定地摇了摇头。
似在意料之中,神女轻哂一声:“不会?”
“不,”叶惊鹊又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会改变。”
她稍作停顿,重新梳理了下思绪,继续道:“我敬的、拜的,从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于婆婆的救命之恩,是这份行侠仗义的善!
“善就是善,不会因对方变神变魔,就发生改变。况且,魔尊大人到昌黎后,对我们多有照拂。即便不提当年勇,仅论当下,他亦值得我敬拜!”
神女静静听着。
眼前的少女眉眼亮如晨星,可那远不是她身上最夺目的。
真正令她闪闪发光的,是她赤诚的心。
世人大多需借光而行,光灭则止。而她自身即是光源,她的光彩从不不为外界左右。
与之相对,她想到了村长。他面对褚洛白时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偷刻罪魔跪拜像侮辱他。
叶惊鹊信仰的,是直指本心的善与真。
而村长信仰的,是依托名相的利与惧。
这两种信仰,哪种对,哪种错?
在人界,是哪种多,哪种少?
这些确是值得深思的问题,只是…
她不在乎。
叶惊鹊一席话,令她颇有受益,其中最大的益,便是她点醒了她。
原来,魔,也是可以被人拜的。
微风拂过窗棂沙沙作响。
光影移动,恰照亮了神女沉静的侧脸。
叶惊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等待着回应。
在热切的期盼中,神女缓缓开口:“惊鹊。”
“在!”
“方才你说,那另一半地,是留给我的?”
怎忽提起这茬来了?
叶惊鹊愣了愣:“嗯…是…”
“走吧,”神女抬步向外走去,“教我怎么种春韭。”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叶惊鹊再也顾不得上一茬,兴冲冲地接住了下一茬。
她欢快地跟了上去:“好,我教你!很简单的,保证景姐姐一教就会!”
“你先做个示范,用我那半边地。”
“嗯,好!这样…这样就行了。”
“没看懂,你再示范下。”
“…好。”
“还是没懂,再多做几次。”
“…景姐姐,再示范下去,你那半的土也要被我松完了。”
“既然快松完了,索性你就直接干到底吧。”
“……”
叶惊鹊叹气。
原来神仙也爱偷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