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和煦,花木扶疏。
梦境所处,乃一庭院,布局雅致,开阔明亮。
“凡所遇事,皆利于我。心平气和,怒意自退。”
清脆童音响起。
肆景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央,一双髻女童正岔开两脚,用肉乎乎的胳膊于空中比划着,动作一板一眼,甚是滑稽。
是刘喜璋。
幼时的刘喜璋。
都当皇帝了,怎梦的还是自己孩童时的模样?
肆景饶有兴味地瞧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没想到禧帝陛下也会偷懒,晌午时分,不用膳不办公,反躲到梦里,怀念起旧光来了。”
雅兴被搅,刘喜璋动作却未歇。
收势、吐气。
待一套打完,她方不疾不徐地转向肆景。
“托上神洪福,如今天下承平,朕无急务操劳,小憩片刻,又何妨?”刘喜璋语气平和,明是孩童的面容,却透着帝王的沉稳。
肆景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帝道:“既无事操心,为何连做梦也不得快活,要靠这快乐解郁操排遣烦闷?”
刘喜璋与她对视片刻,微笑道:“上神明察秋毫,朕确有桩心事,需劳烦上神答疑解惑。”
“说来听听。”
刘喜璋背起小手,在院中踱了几步:“敢问上神,对家眷间强者向弱者施暴一事,有何看法?”
肆景一怔,随即失笑:“你堂堂一国之君,还能被后宫揍了?”
刘喜璋摇头,小脸绷得极为严肃:“不是朕,是庸儿。”
驴子庸那么欠扁,就该被教训教训。
“他被哪个家眷揍了?”肆景幸灾乐祸地问。
“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
驴子庸要成亲了?
是谁那么倒霉,竟要嫁给那么个东西,真是…
哦…
肆景如梦初醒。
这未过门的倒霉妻子,貌似正是她自己。
“你该不会是在说,上次在偏殿…”
肆景尚未说完,刘喜璋已然颔首给予了确认。
“那是他先动的手,我还手,属于正当防卫。”肆景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既是庸儿冒犯在先,上神略施薄惩以正家规,实乃情理之中。夫妻间提前立下规矩,明晰下界限,亦是常事。朕,替庸儿谢过上神管教。”
刘喜璋说完还不忘向肆景拱手致谢,态度格外端正。
这堪称深明大义的举动,反让肆景有些懵圈:“你这是…认可我揍他了?”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日后,庸儿便是上神家的人了,如何管教,自是上神说了算。”
“我怎么对付他,你都无所谓?”
“只要事出有因,其因又合乎情理,那纵是朕,亦无法徇私护短。此乃…齐家之道。”
“你觉得我刚给的理由…合乎情理?”
“还算说得过去。”
“刘喜璋,你不对劲。”
“上神也有些不对劲,竟直呼朕的名讳。”
“这有什么?若觉冒犯,你也连名带姓叫我好了。”
不等刘喜璋答话,肆景便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次连姓氏也省了。
“喜璋,你当真爱刘子庸吗?”
刘喜璋微微偏头,反问:“天底下,有不爱亲生骨肉的娘亲?”
“有。”肆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她在厄元见过一娘亲,不仅眼睁睁送她孩子去死,还让孩子备好才艺,只为讨好杀他的魔。这位娘亲的爱,大抵就是临行前,送了床被子。
显是未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复,刘喜璋脸上掠过错愕。
沉寂许久,她忽释然一笑,感慨万千:“若世人皆如上神这般,不为伦常理所囿,不被血脉亲缘表象所迷,能看透本心,那朕这点伪装,怕早就被揭穿了。”
“伪装?”肆景不解,“你装什么了?”
“世人皆道女子心软,为母者尤易为骨肉所困。是以,朕顺水推舟,伪装成了一宠溺孩儿的慈母。”
“为何要如此伪装?”
“身处九五之位,即是众矢之的。天下人皆渴望知晓朕的软肋所在,知晓了,方好决定是辅佐还是利用,是敬畏还是轻视。
“这无休止的试探,朕厌烦了,于是送了个软肋给他们。越不合朕意的子嗣,朕越宠溺。合朕意的,朕反疏远。
“朕立了个靶子给他们,让明枪暗箭皆冲他而去。朕也正好借此辨忠奸,清门户。
“yōng儿,便是这个靶子。”
“哪个yōng?”
“有区别吗?”刘喜璋唇角微挑,眸中不见波澜,“朕需保住靶子才佯作不知,留他至今。上神也曾说过,刘子庸李代桃僵,欺君罔上,其心可诛。朕深以为然,只是碍于慈母身份,不便动手。是以,这口恶气,就劳烦上神替朕出了。”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因为君权神授,相较刘子庸,上神显然更为关心朕。再者,上神已经在帮了,不是吗?”
原来,刘喜璋早就猜到了她娶刘子庸的目的。
她想把驴子庸带离她身边,她也想借她的手,把他送走。
她们不谋而合了。
望着眼前以孩童之身,老练道出权谋的女帝,肆景五味杂陈。
遥想上次会面,刘喜璋表现出的欢喜与骄傲,在知晓了底下的算计后,陡然添了层别样的意味。
好家伙,真是不曾想啊,到了天元,她又当了回送子观音。
虽说被利用了,肆景却并不恼。相反,她觉得刘喜璋的伪装,妙极了。
无私的至亲之爱,也可以是装出来的。
天上的君主,凡间的帝王,在此事的考量上,或许有相通之处,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