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景与他对视着,脑中念头飞转。
忽地,脸上抗拒褪去,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呀,”她接过将锁位仪塞入袖袋,“我带。”
这突如其来的配合,反倒令褚洛白一时难以适从,准备好的说辞皆卡在了喉间。
肆景捕捉到了他的诧异:“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如此听话?”
“你…留了后招?”
“没有后招,你随时都能找到我,我保证。”
她笑眼盈盈,说得无比诚恳。
可越这样,褚洛白的心弦就绷得越紧。
他试图以魔心揣度她,可为何依旧如雾里看花,难以全然了解她笑容背后的心思?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不安。
“莫要多虑。”肆景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只是想你开心。”
她向前倾身,细细打量着他:“褚洛白,你现在,可开心?”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明媚,方才的失落仿佛被轻轻填满。
褚洛白眼神柔软了下来:“开心。”
闻言,肆景笑意更深。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耳朵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耳畔传来的心跳逐渐加快,那是他的悸动,证明他没有说谎。
她希望他开心。
只要他开心,就会再多心悦她一分。
而她,喜欢他的心悦。
-
翌日,人界街市。
肆景继续行着她的善,在路过一家蜜饯铺子时,被酸甜的香气拽住了脚步。
她看了眼招牌,名字甚是眼熟。
哦,她想起来了。
厄元褚洛白送来的那些梅脯中就有这家,味道不错,颇合她意。
她信步走了进去,豪气地要了四大包,却在结账时猛然想起,她压根儿没有随身带银两的习惯。
褚洛白不让她凭空变银两,那么,她只有…
肆景瞥向铺内其他顾客,目光锁定在他们腰间的钱袋上。
就在她贼心大起,准备中断行善进程,略施小恶时,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出,替她结了账。
肆景抬眼望去,竟是几日未见的洛白上神。
他看她的眼神和煦依旧,似乎并不介怀之前发生的事。
两人离开铺子,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肆景心满意足地抱着梅脯,随口问道:“上神为何会来人界?可是刚结束四族盟会?”
褚洛白颔首,随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会开得不顺利?”话一出口,肆景便觉不妥,立刻找补:“若涉及机密,上神可以不说。”
褚洛白犹豫片刻,领着她来到一茶馆雅间内。
茶香氤氲开来,他替她斟了杯热茶,将盟会上的风波缓缓道出。
“人皇力谏废黜禁妖令,痛陈此策有违人性,更坦言以‘癔症’关押百姓,与暴政无异。其言辞激切,似是积怨已久。妖王亦表示愿配合,渐次现世,与人族寻共处之道。然…”他声音陡沉,“清徽真人极力反对。”
肆景本意兴阑珊啃着梅脯,听到此处,动作一顿:“为何?”
“真人指出,禁妖令推行百年,云阙宗作为主要执行方,已据此判定、收押了无数‘疯患’。若断然废黜,无异于昭告天下,云阙宗的判定皆为谬误,其宗门世代累计的声誉必将毁于一旦。他身为掌门,绝不容许此等局面发生。”
他抿了口茶,看向肆景:“魔尊,你觉…”
“别问我。”肆景急声打断,抱起手臂:“我早已退出盟会,这些麻烦事,与我无关。”
褚洛白无奈,只好将未尽之语咽回。
他苦笑了一下,隔空掏出一精致的食盒,转移了话题:“此乃人皇所赠的贡品梅脯,魔尊可愿品尝?”
肆景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梅肉饱满,酸甜比例恰到好处。
细细品味,似乎还有一股…花香?
欢喜的表情霎时凝固。
“这是…”肆景嗓子发紧,“明州的梅子?”
褚洛白颔首:“是明州特产的青梅,经秘方腌渍…”
「…再由玫瑰水炒制,还是从前的绝妙滋味,一丝未变。」
褚洛白温润的嗓音与记忆中另一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刘肆景甜滋滋,还带着点炫耀的声音。
“如何?魔尊可喜欢?”
「如何?好吃吗?」
她也曾这般问过她,眼神亮晶晶的,期待着她的赞许。
她的声音犹在脑中回响,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早已永远阖上。
与血色相混的喜色,被泥土一点点掩埋的身躯。
那是她最后,见到她的样子。
僵硬、破碎、绝望。
她不该是这样的。
是谁害了她?
是刘子庸吗?
还是…
还是那个,没能拼尽全力,保护好她的自己?
手止不住地颤抖,梅脯从指间滚落。
肆景感觉自己仿佛也被一并埋入了土里,被泥土封住了口鼻,喘不过气。
“魔尊?”
褚洛白有些错愕,倾身关心道:“你怎么了?”
肆景茫然抬眼,眼中盛满了悲凉的水光:“我…好难受。”
“何处难受?”
泪水滚落。
“这里…”肆景捂着心口,字也吐不清晰,“好闷…”
呼吸。
她想透口气。
目光落至窗边,她刚起身,却发现腿脚似乎失了力气,几乎站立不住。
褚洛白立即跟着起身,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若是他不扶,肆景或许还能凭借意志,将那灭顶的情绪压回心底。
可他偏偏扶了。
恰好的支撑与温暖的触碰,给那些情绪寻到了决堤的出口。它们一拥而上,汹涌而出,淹没了她的理智,也抽干了她最后的力道。
不受控地,她向前倾倒,抓住了浮木,找到了依靠。
褚洛白一怔,迟疑着伸手,抚向那微颤的后背…
就在此时,窗外对面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闪现,而后,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