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白,”她看着他,问,“你究竟因何舍弃了神心?”
“这个答案,”他覆上她的手,“你猜到过。”
肆景扯了扯嘴角:“那是一时失言,我自己都不信。”
“为何?”
“我不信神女记忆中,那个心怀三界,誓要涤清世间之恶的上神,会仅仅因为私情,弃苍生于不顾。”
褚洛白沉默,眸中似有波澜涌动。
良久,他俯身,于榻边坐下,缓缓道:“当时年少,思虑浅薄,那些豪言壮语,皆是轻狂之言。”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修身,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今我连自身本心都难明澈,又何来信心,妄想担起守护三界苍生之责?”
“这便是…庸元天君说的,你的困境?”
褚洛白颔首:“从前,我忧惧神心受魔侵蚀,故而竭力抗拒,终日挣扎于失控边缘。幸得天君一语点化。他问我,何不遵从本心,暂且纵容那魔念,放手一搏?且看两心交锋,最终会导向何种结果。是沉沦,抑或,重生?”
肆景撇了撇嘴:“你们神仙说话总这般云山雾绕,真难为我这个魔。”
褚洛白轻笑,伸手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好,那属下便说些尊上能听得懂的。”
“我舍弃神心,还有一个理由,那便是…”指尖在她肌肤上流连,最终停在了唇边。
他凑近她,低声道:“我希望,能看懂你。”
“看懂…魔女肆景?”
“看懂魔女肆景。”
肆景觉得自己大抵是真有些醉了。
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穿着玄衣,衬得眉目愈发深邃,比那一身拒人千里的素白,顺眼多了,也亲近多了。以至于,当心再度因他高高荡起秋千,不受控地悦然怦动时,她竟没有之前那般抵触了。
一抹隐秘的甜意,带着暖流,自心底荡漾而开。
她展颜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
褚洛白顺从靠近。
一个轻柔的吻,带着酒气与香甜,落在他的脸颊上。
“你说的话很是中听,”肆景退开些许,眼中带着得逞的狡黠,“这是本尊赏你的。”
褚洛白瞳孔微震,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似是燃起了一簇火苗,以惊人的迅速蔓延,席卷着四肢百骸。
喉结剧烈滚动,眸色骤然转深。
体内那沉静的魔气已被她唤醒。
目光锁定在眼前的红唇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近,带着灼热的气息,想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得深入而缠绵。
他想要更多…
然而,就在他即将攫取那片芳泽时,肆景倏然转身,以一个决绝的背影,浇熄了他滚烫的期盼。
“好了,本尊要睡了,你可以退下了。”
褚洛白的动作僵在半途,眸中翻涌的暗潮被迫冻结,几经平复,化为了无奈的浅笑。
一声幽怨的叹息,自背后传来。
褚洛白为她掖好被角,退出了寝殿。
他前脚刚走,榻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眼底片清明,毫无半分睡意。
翻身坐起,盘膝结印,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肆景缓缓阖上了双眼。
呼吸渐沉,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她的意识如游鱼般滑入识海深处。
是的,她骗了妖王。
自来到厄元,她一日都未懈怠过,甚至从未如此勤勉过。
如今,她不仅能观得四境,连阿景神识的具体所在,都已寻得。
肆景跃下叶瓣,来到浮萍下的水域。
水波流传,色泽幽深如墨玉,这应是魔识本源原有的姿态。然而,她的识源,却夹杂着缕缕圣洁皓光。
那,便是阿景丢入她体内的神识。
皓光如挣扎的星辰,试图刺破黑暗,与墨流碰撞交汇,却始终难以全然相融。
正如,她与阿景。
虽言行思想皆深受神识影响,但至少,目前为止,她尚能依稀分辨其来源,哪些是来源于自己,哪些来自对方。
只是每当她受善念感召,欲行善举时,那皓光的比例便会多出一分。如今,皓光与墨流的占比,几乎已是对半。
指尖点入水域,水面层层漾开,映现出阿景的记忆。
答应嫁给褚洛白时,她的欣喜是由衷的。而随后骤变的表情背后暗含了怎样的情绪,现已明了。
是心虚,以及愧疚。
这个神女,有事瞒着褚洛白。
至于是何事,仍是未知。或许,只有待解锁全部记忆,与其彻底融为一体时,方能知晓真相全貌。
那一日,终会到来吗?
肆景的视线停留在他们相拥的画面上。
那份挚诚的爱意,如同涓涓细流,在她心中荡开圈圈涟漪。
她好像可以理解,神女阿景为何会喜欢褚洛白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心动中,几乎要接受,那个与褚洛白相拥之人,也可以是自己时,浮萍上方传来了妖王的声音:
“玄离,你作何解释?”
是水镜!
它将妖王那边的情形同步传来了。
不是说猫妖一脉早已绝迹?
这“玄离”,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