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万家灯火取代了雕梁画栋,清冷的景安宫变为了热气蒸腾的夜市,将两人包围。
刘肆景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她小嘴微张,发出阵阵惊叹,脚下不自觉地随着人潮挪动,目光流连于四周喧闹,眸底溢满了新奇。
她先是蹲在糖画摊子前,脑袋随着老人手中的糖勺上下摆动,啧啧称奇:“原来糖画竟是这般作成的!真是妙手生花、巧夺天工!”
然后又驻足于皮影戏摊前,感叹:“原来皮影戏是这般精彩!比那你干巴巴的解说,不知有趣了多少倍!”
分明是她自己不愿亲自出宫瞧的,怎反过头来,还怪上她了?
肆景撇撇嘴,瞧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撤去了幻境。
繁华的夜市消散,景安宫又变回了固有的沉寂。
刘肆景意犹未尽,跺脚道:“怎这就结束了?我还没看够呢!”
要的就是意犹未尽,若是一次尽了兴,她又如何引诱她出宫呢?
肆景只觉胜券在握,得意道:“如何公主殿下?这民间烟火可还入得了您眼?”
刘肆景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用力点头:“妙极!我喜欢极了!”
肆景趁热打铁:“那便随我出宫,亲身体验一番,如何?”
岂料,话音刚落,刘肆景这块热铁就冷却了下来:“这…你…你容我再细细思量一番…”
肆景大为不解:“为何?”
刘肆景绞着手指,低声道:“我有些…害怕…”
“公主殿下无需担心,”肆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并非担忧自己的安危,我害怕的是…”刘肆景斟词酌句了半晌,终于寻到了贴切的词:“…是未知。”
“未知?”
“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提过的那只八哥?”
“记得。”
“那时,我见它被囚于金丝笼中,每日痴痴凝望笼外苍穹,心中甚是不忍,便打开笼门,欲放它自由。你猜结果如何?”
“如何?”
“它徘徊于笼门口,却始终不愿出去。”刘肆景眼神飘远,带着自嘲的悲戚:“它是向往自由,可也习惯了牢笼,那是它安生立命的归处。”
她看向肆景,苦涩道:“你曾说我像棵扎根宫墙的树,我当时只道你言辞刻薄,又觉这牢笼非我所愿,乃是身不由己。可如今我行动无碍了,才恍然明白,并非你刻薄,而是我…过于自负了。
“自苏醒以来,我仅踏出过景安宫一次,我去了永寿殿祭奠四皇兄。景安宫距永寿殿不过百步之遥,可每一步,我都走得心惊胆战。去永寿殿尚且如此,更何况去宫外呢?”
她移至窗边,望向屋外,视野皆被宫墙遮挡,仅能窥见天空一隅:“我便是那八哥,牢笼是枷锁,却也是我赖以生存的根土,我是离不开它的。”
肆景凝视她片刻,忽然发问:“刘肆景,你算是人吗?”
她这是在…骂她?
刘肆景愕然,猛地转身,勃然道:“我当然是人!”
“可你如今活成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人。”肆景冷声道:“人与树木、禽兽最大的不同,便是人能选择自己想活成的样子。你非树非鸟,明知有更好的活法,却甘愿自囚,主动舍弃了作为人最值得骄傲的东西,因害怕未知的变化而放弃了可能。这是你的选择,外人帮不了你,也干预不了。多说无益,你…”
她想说好自为之,却又觉得这词太过,便只好将话咽下。
她不能让她好自为之,因为她还需要她的帮助,她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想的到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精气能唤醒躯体的僵木,却唤不醒内心的麻木。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压得她有些疲惫。
她撇开头,不再看刘肆景那张写满惊愕与受伤的脸,转身欲走。
“等等!”刘肆景慌忙叫住了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你…还会…继续来景安宫…帮我输精气吗?”
“你还需要精气吗?”肆景冷笑:“现在的你与从前有何不同?”
刘肆景脸色霎时惨白:“你…你竟以此要挟于我?!”
面对指控,肆景毫无波澜:“公主这样理解,倒也算不得错。”
不仅不错,甚至还提醒她了。
她就是要要挟她。
她在这边挖空心思,到头来全是徒劳。
论谁,都会很生气的。
“你怎能如此!”刘肆景眼眶红了:“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世上哪儿有初次见面,便企图取走对方性命的朋友?
她们显然不是朋友。
“志同道合方为朋友,你与我显然不是。”肆景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你给我站住!”刘肆景的喊声带着哭腔。
肆景充耳不闻,凝神便要催动移行之术,岂料刚一凝气,便脚下一软,竟险些扑倒在地。
她慌忙伸手扶住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吓了刘肆景一跳,她一下忘了委屈与愤怒,快步上前,扶住肆景:“你…你这是怎么了?”
损耗精气的后症愈发明显了,若继续放任不管,怕是日常行动都会受到影响。
老丘说眠足食补便能自复,可她近几日不仅没睡好,饭也没能好好吃。
这怪谁呢?
怪她自己吗?不可能。
怪刘肆景吗?
肆景看着那只扶住她的手,看着对方关切的神情。
她怪不了她。
要怪就怪褚洛白好了。
怪他定了什么破酉时之约,不仅搅得她不得安寝,还败尽了她的胃口!
这么一想,心中郁堵瞬时畅快了不少。
肆景拍了拍刘肆景扶住自己的手,宽慰道:“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刘肆景用帕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虚汗,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何会这样?是因为…帮我输注精气吗?”
肆景没有直接回答,抬眼看向她:“若我说是,你还会继续要我帮你吗?”
刘肆景身体一僵,咬了咬下唇,眼神闪躲着将手缩了回去。
捕捉到她的愧色,肆景反而松了口气。
世人皆利己,魔亦是如此。
只希望这份愧疚,能助她尽快达成目的。
她撑着墙壁站直了身子:“公主殿下放心,仅是损耗了些许精气罢了,你让我回去歇息几日便好了。”
刘肆景神色复杂,踟蹰了片刻,最终只低声道:“好,那你…快回去好好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