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方构带她们来此,恐怕此生都无缘知晓,河池西南面的这片密林,会是洞悉且影响武林局势的名器谱编撰者藏身之所。
这片林子终日无人涉足,也没有可通行的路,众人跟着方构饶了几个弯,终于瞧见了那处四面环山的山谷。
山谷不大,只一条狭窄的入口可供出入。
年纪不大的男子不知从何处飞来,负手拦在几人面前,冷声道:“宗门禁地,不得擅入。”
“子息,是我。”方构上前一步。
那年岁稍小些的男子闻言,这才仔细瞧了瞧。
“方师兄,你怎么回来了?”他瞧见方构后神情惊喜,目光一转,又问道:“这几位是……”
“排得名器谱,却不认人吗?”叶止水这话略带敌意,那人微愣,求助般再度看向方构。
“帝沚,风定云,南宫杳。”
方构一一介绍后,那人张了张嘴愣在当场,半晌才慌忙俯身拜下去,“诸位里面请。”
叶止水侧目瞧了瞧南宫杳,见她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显然是极为紧张。
叶止水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众人被引入于议事堂依次落座,有人端着紫砂壶为众人斟茶。
见方构随意坐在下面,子息犹豫一番坐上主位,“诸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既是方师兄的朋友,我定知无不言。”
子息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是为了寻求信息而来。
叶止水道:“来寻个公道。”
子息微愣,求助般看向方构,后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是我有事相询。”南宫杳似终于有了底气,瞧着他一字一句道:“名器谱历来只决前十,既是第十一名,又何必标明?我不在乎是否留名于榜,只是不愿受此折辱。”
方构闻言,蹙着眉对子息道:“名器谱只为各路豪侠做见证,这等功利行为绝不该有……我相信师父不会如此糊涂,实情到底如何?”
“师兄……”
“事已至此,你说便是。”
子息眼神闪躲,垂下头去不敢看他。“此事是我擅作主张。我想着帝……帝姑娘与叶止水本就是同一人,所以榜上再多一个名器也无妨,如此写有更多人讨论,也可使名器谱传扬更广。”
方构愈听眉头便皱得愈紧,“师父竟然同意了你的想法?”
“师父……他老人家病重多日,入了冬便整日昏迷,清醒的时间极少。”
方构一愣,扶案起身,“师父人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老者阖眸躺在榻上,屋中暖盆烧得噼啪作响。
叶止水为他诊脉,发现他已经病入膏肓,无论她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暂时延长些寿命罢了。
若是符夷在,说不定会有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将符夷留下的所有手记看完,没有他那般出神入化的医术。
她取来纸笔写了个方子递给方构,“试试吧。按时服药,仔细调养,应该还有一月。”
“一月……”方构还没从愣怔中回神,目光落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师父身上。
风定云见状接过药方,“我去寻药。”
此处与世隔绝,寻药只能再入河池。叶止水侧目,“记得来时的路?”
他展颜,方欲说些什么,便被子息打断,“我叫师弟随风少侠同去。”
叶止水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南宫杳一直站在几人身后默然瞧着,老者性命垂危,此时她若再提及名器谱一事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叶止水起身走过来,“先去休息?”
南宫杳点了点头,两人便相携着离去了。留下方构独自守在屋中。
待风定云带着药材回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方构师父的病情实在不能再拖,叶止水拿到药材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又是小半个时辰,她将一碗泛着浓烈苦意的药汤递给方构,方构跪坐于榻前,将药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药香霎时飘了满屋,屋中静默,只闻瓷勺与碗相撞之声。
一阵急速的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是方构师父有醒来的迹象。
方构放下药碗,满眼担心,“师父!”
老者用了几息才将目光聚焦,见是他后眸色亮起来,“构儿……是你。”
“师父,是我。”他说着握上老者颤抖抬起的手。
老者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再度转阴,“我不是叫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吗!”
方构垂下头去,“此行确有要事。这次的名器谱出了问题,事关宗门及师父声誉,这才不得不回来。”
“名器谱……”老者面露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次的名器谱是如何编排。
见他有起身的意愿,方构伸手将人扶起,取了软垫放在老者背后,顺势靠座于榻边。
“我来说吧。”一直站在门边的南宫杳走上前,“这位前辈,在下南宫杳,也是此次名器谱上排名第十一位的临仙琴使用者。”
老者微怔,侧目看向她,“名器谱上怎么会有第十一位?”
候在旁边的子息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师父,是我的错,您责罚我吧。”
他也知道自己此举造成了多大的后果,甚至被人家找上门来对着自己病中的师父质问。
他抽泣着再道:“是我利欲熏心,致使南宫姑娘蒙辱。”
南宫杳虽气虽怨,可她毕竟心软,见到如今这一幕,许多路上想好的话都被堵在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榻上的老者深深叹息,“怪我教导无方。南宫姑娘,老夫先代孽徒给你赔个不是。我会将新的名器谱和道歉信一并公之于众,还你清白。”
方构盯着子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可惜他们的师父,清白公正一世,最终却因自己的徒弟而沾染了差错。
方构师父撑着病入膏肓的身子写了一封道歉信,信最末尾留下的无名宗的落款,还叫方构重新发了名器谱,并言明这将是世上最后一本名器谱。
一次失信,便再无可能获得全然的信任。名器谱已不再纯粹,便再不能作为武林的权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