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能通透些呢?
可是那些日日夜夜倒流,原来他们之间无论好坏都有那么那么多的回忆,多到大概走马灯都来不及放映完毕。
人死魂消,天文数字的债务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到底没还清啊。
记忆潮汐此起彼伏,辛惟看着自己下意识点开的信息框,终于怔怔地落下泪来。
长不过永恒短不过一生的发呆时间里,沉寂的信息框似有所感地活了。
「你在哪儿?」
她熄灭了屏幕,没有回复。
原本还在想,倘若他屏蔽了她根本看不到,岂不是枉费一番作恶心思,看到这一句却瞬间推翻了所有恶趣味——
有点儿舍不得了。
一旁的大叔瞠目结舌,大约以为自己的虔诚终于感化了一棵朽木,可悲可叹。
辛惟只是想,真倒霉啊,怎么到了最后,念着的还是他。
……
这一处的暴乱暂时被镇压,不幸之中的万幸,他们这群在角落悄悄藏匿着的人最终蓬头垢面地打包被救了出去。
重见天日。
辛惟回顾藏身之处那方狭窄隔间时,盯着马桶圈想,是不是该把它留作纪念?
毕竟,最后是它听了她的祷告。
它还给了她惊喜,没准备见证她幻想中荒谬的耍帅。
断壁残垣间,火光冲天,那些劫后余生的哭喊和重逢的喜悦骤然被放大。
与亲朋好友失联的人也在抱头痛哭,又或许,已经有人此生再也不得相见。
哪怕身处于灰黑阴霾的天穹之下,活下来能感受到痛感也依旧是喜悦与希望。
大叔终于难忍死里逃生如释重负的余庆,胡须颤动着,嚎啕大哭着给家人报喜。
临走前,他对她诚恳地道,“愿上帝保佑你。”
辛惟仍是未置可否地笑笑。
那些模糊的面孔灰败地凝聚在狼藉的废墟和硝烟中波动,漫溢出的澎湃感情几乎将人挤压粉身碎骨。
她打量着满目疮痍的周遭,夹在其中被惊涛骇浪裹挟,有如梦游者闯入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夏锦盛倒是抱着她喜极而泣,忙不迭向家人报了平安。
阵风过境,辛惟被他的外套裹着,倒是回归了超乎寻常的平静。
“吓坏了吧小惟?人都愣了。”夏锦盛摸了摸她的脑袋。
辛惟淡淡道:“是啊。”旋即笑了笑,“我可能非得回去不可了。”
夏锦盛“啧”了一声,笑道:“还是要抛弃我了?我不够好?”
辛惟摇头,“我可没说过。”
原本她不是很热衷于回国,她没什么太挂念的人,也没什么人执着于牵念她。
她不发朋友圈,没人知道她游荡到了这儿,正身处危机中心。
而大家的生活也在走向各自的人生正轨,都很忙碌。
蒋宁祎和邢意冉一对姐妹花事业蒸蒸日上,各自拿下竞品蓝血品牌的商务,邀约通告越来越密集。
景又琛和张翎熹双双申去了同一所学校读研,看景又琛的朋友圈俩人过得如胶似漆的。
薛程如愿走向坦途,公费留学,日日充实。
高考去了南方的小原愿考研到了春京的一所学校读研。
室友宋亦可保研本校,开始逐步接手家业。温悦入职了某大厂。
偶然在朋友圈中看到魏梓和景又琛她们一样去了美国读研。班长则留在了南方工作,唐姝颖读研的学校和班长在同一座城市,两人偶尔会约饭。
易嵩不怎么发朋友圈,据他说跟着学姐留在了女生家附近开了工作室,也获得了不少女方家里的帮助。辛惟给他开业道喜完就兴冲冲地问入赘了吗?易嵩似乎费了很大劲才按捺住想抽她的手……
没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询问她是否平安,倒也自在。
唯一问询她的人她也没有回复。
「?」
「?」
「?」
……
辛惟看着那人的消息每十分钟出现一条,只有单调的问号,竟然很想笑。
——他怎么也不会说话了?
原本的恶趣味消散,想来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她恐怕真的会舍不得。
假若不说此生都没机会再说,她大概率还是会自私自利地发出去“我爱你”,要说出口,要至少膈应他一下。
“不准给我发好人卡!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夏锦盛呲牙咧嘴打断她,又埋头回消息。
家人朋友不停振动的担忧问候让他目不暇接,他回消息回得手指都快要抽筋。
辛惟看着他手不停地回消息,说他像帕金森患者。
突然一个久违的电话打了进来。
辛惟接通,听到丁茵的声音发紧,带着哭腔:“你在哪儿?”
她镇定自若,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丁茵就自顾自地发消息给她,开启共享定位,“你开定位!别想骗我!”
辛惟只好说:“没事儿。现在安全了。”
丁茵突然放声大哭。
“我还没跟你道歉……你不准有事!”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
丁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尽管前言不搭后语,辛惟还是弄明白了丁茵如何知晓她在何处。
夏锦盛带她满世界乱跑,前两天陪他赴他的一个网红朋友的酒局,对方剪出的vlog里有她的一帧镜头。丁茵和那位网红互关,看到了她出镜,因此猜测暴乱发生时她还未离开。
因此,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丁茵给她打了电话要确认她平安。
丁茵抽泣着说,我好想你。她说都是我没脑子,我对不起你死皮赖脸找你怕惹你不开心,你不要每次都把自己不当回事……
辛惟怔怔地握着手机,感到那些无法控制的,误以为早已痊愈的温热又溢了上来。
——真是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幸好是这个时候。
幸好她这时候才接到丁茵的消息,不然那时候会舍不得孤注一掷的。
她早就不需要道歉了啊。所以她想起丁茵时都谈不上遗憾。
毕竟从大二那年开始,丁茵过年时就已经在给她发「新年快乐」了。
夏锦盛原本劝她,“你要不就留下来陪我玩吧?我跟你挺玩得来。米其林什么的我自己去也好,跟别人去过也好,但跟你一起就觉得好玩。抛开别的不谈,我本人挺好的吧?而且我跟你说那方面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用过的都说好来着。别担心体检报告我都有,我从不乱搞的。”
夏家早已举家移民,很久不曾回国。他提出的建议很好,只是辛惟已经有了决断。
——硕士毕业时,与她相距不远的何诺麟专程来为她庆祝毕业,请她喝酒。
何诺麟问她,“现在想通了吗?”酒红色头发的女生望着夏锦盛的身影,笑说,“现男友是混血?挺帅啊。”
那时她没想通,却也摇头解释夏锦盛不是男朋友。
何诺麟说,那件事跟阿钰没关系,也跟那狗东西没关系。哪怕我讨厌他,但我可以保证不是他。哪怕他不说,就算拿枪指着他都不可能那么对你。真的,大家公认的,他只喜欢你。
——“狗东西说的好听雄心壮志的,让他来见你又没胆子。喝多了说每次想起来害你哭成那样他都想死。哈哈哈,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何诺麟事不关己而知无不言。
当爆炸在不远处发生,身处一片巨大的空白寂静中,把所有人都想了一次,到最后满脑子都塞着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早就学会怎么喜欢他了。
那时眼泪瞬间滑了下来,她悄悄在心里对辛成说,叔叔,我是真的栽了啊。
辛惟斩钉截铁地摇头,对夏锦盛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