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满雪的目光静静地看向他,道:“这是凡人常挂在嘴边的‘落叶归根’。”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同辜拂衣解释说,“她生在这里,已是一把快入黄土的年纪,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其实若那老妇人再年轻个十多年,兴许辜拂衣去劝,她还会同他们离开,找个住处安顿下来。
可她年岁已老去,连双目都清明一时,昏花一时,当然只想着守住自己的老屋子,哪怕她知晓没有村人们会回来,她也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再也走不动路,拄不动拐杖往村口上走,她才肯罢休。
因为她认为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所以即便她老去,也固执地要葬在这里。
辜拂衣“嗯”了声,没再吭声。
他们一路往北边的山走,没有御剑,辜拂衣没有动老妇人塞来的那几个果子,皆叫阙满雪拿来吃了。
辜拂衣问他为何要走脚程,明明他们有神通可以使,却要学着凡人那般费时费力的笨法子。
阙满雪在一个集市上买了些花糕,他道:“修士有大神通不怕赶脚程,不过能来人间的机会可不多,既碰上了,玩一玩也是好的。”
他师尊半点儿不像是想“玩一玩”的模样。
阙满雪知晓他一派老成作风,也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同他一样老成,便在他启唇前先岔开了话头,“一弃阙的山脚下也常有凡人摆着摊铺卖些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种类却没这般多,也没这般齐。”
“你既喜欢,那带一些回去罢。”站在一个支起来的摊子前,辜拂衣道。
因他的那一席话,阙满雪的身上最后竟真的满满当当挂了许多。
回到一弃阙,辜拂衣住进了阙满雪前段日子空出来的一间府宅,他似是知晓辜拂衣会住进去,早便收拾得颇为妥当,就临着阙满雪住的那一间。
约是申时,一身一弃阙门生扮相的阙满雪褪去了身上的这一件外衫。
他盘了一条腿坐在案几边,思忖着眼下的情况。
其一,是剧情线有了偏差,在原书里辜拂衣一出关,他没有去过巫水岭,而是直接去了一趟西岭。不过,不让他去西岭是阙满雪的有意为之。
在原书的剧情线上辜拂衣和女主的第一回会面算不得多么愉快,辜拂衣不知是和西岭的岭主发生了什么矛盾,出手将他打伤,也因此得罪了原书的女主。
二人的仇怨就此结下,一弃阙和西岭也生出了不小的嫌隙,大抵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二,原书中,西岭和外界的其他几座大山门都私交甚笃,且是广结善缘,同阙满雪他们前不久得知的“西岭拿凡人炼丹提升修为”这一事没半点儿干系。
并且原书里也并没有提到这一回事,可偏偏就是在这一点上出了岔子。
这是另阙满雪最为意外的一件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使剧情线偏离到这种程度。
虽然打从他拜辜拂衣为师后,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把他的师尊往原书剧情线外的那一条路引,可他也未曾干扰过推进剧情线的其余的事儿。
他之前下山游历时去过甚多的地方,却有意避开和原书有关的那些人来往,为的便是不干扰剧情线的走向,但还是有了不小的改动…而这改动却还不是因辜拂衣才生出的。
为何呢。
阙满雪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个什么来。
还有那巫水岭的月上奴…他不记得原书有花笔墨写他。
眼下这一种境况,对他和他师尊都是不利的。
唉…
他只想……只想苟命啊。
阙满雪一转念,他又想,莫不是他穿书的缘故,才让剧情线有了偏离,可他也没干什么啊。
摇摇头,阙满雪泄了一口气,不论如何,西岭一事他们定是要管的,若不管,那么人间十四州的凡人会苦不堪言,辜拂衣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可那样必会和原书的女主碰上面,到头来还得和她结下仇。
罢了,只要最终不让他师尊成这本书的大反派就成,至于结仇…那便结罢。
阙满雪满面愁容地从案几边起身,叹上口气,他抓了一袭朱红的外罩拢在身上,跨出了屋舍的槛石。
一弃阙是一处极高的山,一年四季里有三季都落着雪,眺眼望去,皆是一片素净的白。它还有净心等功效,因此一弃阙的门生很少有生出心魔,或捱不过心魔劫的修士,它也被外界的一些山门里的修士称为福地。
阙满雪走出了他从一被抱回山便住着的这间屋宅,往辜拂衣的府宅里去。
他伸手叩了两下屋门,便推开门扉走了进去,一进屋,他则看见了坐在案几边闭目养神的辜拂衣。
阙满雪走进一步,说道:“弟子来陪师尊讲讲话。”
辜拂衣也侧开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声略带笑意的嗓音,慢慢散开在了他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