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散了散了”道出口时,其实还有些人是站在那儿没走的。
那把剑在他的手里百转千回,瞧着死沉死沉的一把剑,他拎着倒如此轻松,挥动着也半点不见疲态。
有人继续在这灯会里逛玩着,于是白玉京里又成了先前那副嘈嘈切切的样子。
月上奴走在他后头,轻声道:“今日之事,若是叫家主听着了,少不了罚。”
“一顿罚而已,有甚么可在意的?”
拉着月上奴走到人少的地方,花岫玉回头道。
细雪簌簌地打在花岫玉和月上奴的肩上,连着阙满雪也被牵涉在了其中,他们却站在一株灼灼红梅下。半歇,月上奴把目光从他的那张狐面上挪走了。
他们并未在集市里所做歇息,而是直直去了花府,不出所料,花岫玉真如月上奴所说地挨了一顿罚,他挨的罚倒也不算重,只是被他娘拉去祠堂里跪了几日。
不知几日过去,又回到了花岫玉不时围着月上奴的日子,阙满雪已习以为常。
一夜雪深,晦然欲雨。山市里亦有爆竹炸起。
花岫玉跪完祠堂方才回到屋舍不久,他还未脱下外罩,便听见有人叩了他的屋门,这般深的夜还来登门,不见得是来做客的,阙满雪想。
而花岫玉刚把屋门打开,不见得是来做客的人一袭白衣翩翩,却被夜里的深雾遮得看不清切。
这一回,居然是月上奴破天荒地来寻他了。
不只是阙满雪未料想到,花岫玉也一同顿了良久,少顷,他朝他问。
“你这时来寻我做甚?”
“来讨一碗酒。”
月上奴解了外头披着的大氅,道。
花岫玉笑了笑,敞开了半扇屋门,进屋舍里抱了一壶酒来。
“你怎知道我前两日才买了这么一壶好酒。”花岫玉一抬下巴,把酒壶搁在了桌上。
一旁还搁着他前些日子买来的狐面。
花岫玉前脚刚从祠堂里回来,后脚月上奴就来拜访了,阙满雪也不知他这一反常态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昨日我听下人说,山市里死了一户人。”紧盯着在蒸酒的花岫玉,月上奴道。
花岫玉把红炉摆好,他跟着月上奴的话茬往下接,道:“那山市里岂不又要来仙人了?”
“不错,”月上奴道:“你可知死的是哪一户?”
花岫玉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眉尖似乎是蹙了下,他问:“哪户?”
“柳氏。”
花岫玉一时忘言,他道:“毗邻的那户人家?”
“今日闭紧屋门,谁来都莫要开。”月上奴把蒸好的酒从壶里倒出,满上了一碗。
“唔…”花岫玉听他这番说,斟酌道:“你吓着我了。”
抓着碗的月上奴:“?”
“真的,我今日怕是睡不着了,若我睡不着,没准半夜会出府门乱转悠。”
他虚言掺着真话乱编,竟叫月上奴拿不准他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月上奴的性子本就冷清,他不擅去猜想旁人的心思,多数时间也懒得去猜。
可这会,他却猜起花岫玉的心思了。
而在一边旁观了始终的阙满雪,早已把花岫玉的心思摸得透彻,他的话讲得并不晦涩,不过是想让月上奴今日在他的屋舍里歇下罢了。
月上奴轻轻抬了抬眉眼,他把酒碗搁下了,道:“我去寻件东西。”
“什么?”花岫玉没听明白,问。
“绳子。”
月上奴平淡地看着他,“你若是想往山市里走,不如先把你绑住妥当。”
“……”
“好兄长,你怎能下这么狠的心。”花岫玉把酒壶推至一旁,趴在了桌上看他。
他的眉目一弯,屋舍里有一豆灯火温进了他的眸底。
月上奴听到他说,“不如这样,你去寻绳子绑我也麻烦,你今日陪陪我,我也就不怕了。”
“你就当看住我,如何?”
月上奴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眉目尽数低下了,片时,他说,“好。”
已是近亥时,山市里的灯却还火红火红地烧着。
而吃完了酒,他们便歇下了。
第二日,山市里有闹声传进了花府。
闲闲倚在屋舍外的一株花树上吃着花糕的花岫玉想,应当是白玉京上的仙人来了。
山市里吹来凉凉的风,夹着几片雪一同落下。
月上奴似乎是换了一件外衫,他从屋子外走出去,雪白的毛领子被风吹着扫过他的脸,一下一下地晃着,他抬手把那片毛领子拨开了些。
“上回也有白玉京的仙人来山谷,怎么不见集市里这般热闹。”
花岫玉咕哝了一句,系好了氅衣上的绳结,他耳力甚是好,听见屋舍边的声响,扭头向月上奴瞧过去,“兄长,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他本以为,月上奴会同以往那样瞥他一眼,再淡然道:“仙人负剑来山谷降魔捉妖,你安分一些。”
但月上奴只错开了一瞬花岫玉的目光,末了,又面向他道:“走罢。”
而花岫玉也并未多想,只站在花树边候着他来,再一同往花府外去。
他们二人往山市里走,阙满雪也缀了过去,不多时,他们便进了山市。
阙满雪渐渐的发觉到,山市里往来的人比昨日应当是多了一拨。
而这还只是人间的早市,山市里的人声便沸然了起来。他想,山谷里来仙人也不见得凡人一早开了市就车马骈阗的,除非……
来这山市里的仙人并非是单单来为民除害的。
“这位小郎君,”花岫玉偏了头去问身旁挨着他的那一位公子,他道:“不知今日来白玉京的人是哪位仙人?”
“听旁人说,来的是人间十四洲仙门之首,一弃阙的仙人。”
花岫玉身旁的那位郎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