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在杯沿上抿了下,再细细吃进了一小口下肚。
——这下不止那两个小弟子,送茶的人也要疯了。
又并非是酒,你咽的这般斯文作甚。
待阙满雪把那盅茶水吃下去后,两个小弟子才肯移目。
“听闻两位仙君今日是挂念着水涧山一事来的。”挂有花铃的弟子道。
另外那个负剑弟子一听,忙是走过去拱他,他压下声,“少说,少说!”
他那声压得不轻,至少叫离他尚远的阙满雪听着了。
“为何少说?”阙满雪捏着杯沿,把揭开的盖子合上了。
别着把剑的小弟子摸了一下上唇,道:“我们也是近日才听来的,水涧山一事委实古怪,一洲邻着的门派听了,多多少少都觉得骇人。”
他抬了目,对上阙满雪乌黑的眸子。
那是一对过分好看的眼,眼珠子漆黑却透着清凌凌的亮,像被山里的水洗过一般。
仿佛能勘破他的双目,探进他的灵台里去。
那小弟子怔了一会儿。
“巫水岭不是多年不与外边的门派来往了么?”辜拂衣朝他看去,问。
小弟子拢了拢心神,他搓了一下脸。
须臾,他纠正道:“是闭山了些年日,但我门下的弟子还是有几个会往外头去的。”
“噢,这样。”阙满雪说。
小弟子:“……”
阙满雪唇一掀又想捉着那两个小弟子问些什么,却听见一道更轻更恍惚的铃铛声响,是从折廊那边来的。
来人进了这间宽宽敞敞的厅堂,他一瞧见坐在方凳上的辜拂衣,脸色当即就显得难堪了点。
“还站着做甚?”他面向那两个小弟子,斥道:“案上连盒吃食都不摆,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巫水岭招待不周。”
那两个小弟子方才还被阙满雪弄得晕头转向,这会儿一听,又立马往来人的身边跑去,见那两个小弟子的态度,这人应当就是巫水岭的阁主了。
“还不去取些吃食来?”他面色一改换,朝那两人道。
两个小弟子心下了然。
他们正想向厅堂里的人告辞,却见辜拂衣说道:“不必。”
“让他们在这儿待着也挺好,叽叽喳喳的,才显得有些活人气不是?”
阙满雪不动声色地抓了腰身边的剑壳,却是笑着的。
那两个小弟子的脸色愈发差了。
“我们此行来,为的是云衔山的一个弟子。”阙满雪也未欲遮掩,说。
“何人?”
“一个唤作封苍的剑修。”
“是一日前,封苍于水涧山的地界不见了。”
听他把这件事的原委慢慢道来,阁主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他笑眯眯地道:“小友莫不是在消遣我,既是在水涧山上丢的人,寻上我巫水岭是何意?”
“阁主莫急,”阙满雪道,“我们此行来,并非是问责。”
抓着那把里头空空的剑鞘,阙满雪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若他们几人真是打起来,巫水岭上上下下数百个弟子都得往这儿来。
阙满雪看着待客厅内候着的那两个小弟子。
他们二人急匆匆往厅堂内跑,身上沾有药烛熏出来的苦味。
极快就从厅堂偏门一侧到了阁内,又进了屋。
定是一早便接了诏令赶来的。
如此大费周章地用人用物,想捉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
阙满雪拍拍罩衣上边的尘土,看看阁主,又看了看一旁的辜拂衣。
纵然他想要捉拿他们,有辜拂衣在也怕是不敢轻易动手,阙满雪的目光掠过一边的阁主,发觉那人也在盯着他瞧。
“既然并非是问责,那你二人这般大动干戈地来是为何呢?”
他看到阙满雪转过来的双目,问道。
这句话问得好。
阙满雪想到先前那个抓着他,让他帮着寻一下自个孙儿的老妇人。
“先前我们二人在水涧山上碰着一个妇人,她死了应当有几日,且和巫水岭的驱尸有几分相似。”
两个小弟子在听见阙满雪说的那一番话时,便不着痕迹地提了一口气。
悄悄往自家的阁主那儿瞧了一眼,几百年来巫水岭修得最多的是蛊。
山脚下的百姓喊他们叫“养虫的”,却极少有人知道,巫水岭养得最多的并非是蛊,而是一具接一具的人尸,方才他们在血池里见着的,便是巫水岭门下子弟养废了的尸,而这还仅是白玉京旧址下可见的一点。
那座曾被凡人誉为“人间白玉京”的山谷里,如今密密麻麻全埋着人骨呢。
如此一想,怕是阙满雪二人早已知晓此事,不过他没有说。
“一个凡人而已,想来寿数也是该尽了,死便死了。”
他听见巫水岭的阁主含笑说。
那一堆被人丢在血池里白骨,于修士而言,和飞禽走兽并无甚么差别。
阙满雪望了辜拂衣一眼,他想起方才他师尊是如何破的那扇门。
旁人苦心竭力想了多日才布下的结界,叫他轻巧便给破了,若是他再一出手,这待客堂的屋顶怕是都要叫他掀了。
于是他碰到了辜拂衣的手,缓慢握上。
约是握了几息罢,他又觉着这也许有些“不打自招”了,便又松了手。
“你说得不错,但我二人奔波多时才来到这儿,也懒得再折回去了,不如阁主接待我们一两日?”
那两弟子惯会识人脸色,不知比一弃阙里的待客子弟精上多少。
“二位仙君,你们来时也见着了,巫水岭里头也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不如…”
不如你们发发善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无碍。”阙满雪把手上的剑壳往一边搁了,道:“留个能歇脚的屋子便可。”
那原先落了的烛火又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