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讲出口,却又止住话头,不欲再说,但照山青忘了,他身上还捆着一条问灵绳。
有这条问灵绳在,他饶是万般不想讲,也得细细地讲出来。
“可有师承?”
“并无,只一介散修。”
一介散修…阙满雪瞥了眼他身上的问灵绳,那是他们一弃阙上的灵物。
可拘灵,可搜魂。
只要把它捆在身上,仙人来了也得交代是何方神仙,香火如何,在这问灵绳上,是无人能撒谎的。
阙满雪点了点头,又问:“封苍在哪儿。”
“不知。”片时,照山青道。
他看向身边站着的阙满雪,“方才我便讲,我不知你想寻得人身在何处,你不信我。”
“你为何不知?”
“同玉漱交手那时,我用灵力剐去了记忆,记不得了。”
既然不记得这一番事,那便自然是不知。
阙满雪听着他说,想到照山青这般断定他们问不出什么,原是用灵力剐去了他的记忆,那和生生剜下一层血肉也没差了。
能这般做,还是他碰着的头一人,他心一起伏,那捆着照山青的问灵绳便紧着他又缠上了一圈。
照山青轻轻地“唔”一声,攥了手。
一入夜,山里的雪便能漫过人的布靴,将人围困住那一方地中,仙门人耐寒,身子骨不比寻常人,可阙满雪此时却觉着天寒地冻,似有一片冷霜没过,掸着他的外罩抖在了雪上,连他一块儿冻住了。
阙满雪正欲想旁的法子问,就见辜拂衣上前道:“我问罢。”
辜拂衣出声道:“你方才受了我一招,是如何挣出的?”
“我说了,”照山青睁眼看辜拂衣,“玉漱,你我是故人。”
辜拂衣说:“我不记得你。”
他的记性从不出错,不记得,那便是不认得,既不认得,又何来“故人”一说?
“也是,你总不记得。”照山青讲。
阙满雪的余光一荡,瞥见那人无甚表情的脸,像一盅冬日间的茶,只是煎得淡了。
他跟在辜拂衣的身后,问:“师尊,搜魂对他来说还起得到用处么?”
辜拂衣盯着照山青,颔首。
其后,他伸手往照山青的额间探去,灵力欲想伸进他的灵台内。
只要搅得不是太碎,便还能拼出一些画面。
辜拂衣阖上了眼,他瞧见的,是一尊白玉石像,上边雕着一株花,掉在龛台上,歪歪斜斜地倒着。
有时,辜拂衣还能读到一些声音,也是自他灵台而来。他思忖了许久才知,那是水淌过了池中,而他细看又见,那是一池红到发黑的尸血,森白骨头上的肉被人剔得干净,只有一截长长的,不知是谁的颈骨。
这是……
“是巫水岭。”照山青睁开眼,道。
阙满雪觑了他一眼,把剑壳往他那儿别了别,“什么?”
那把剑壳子别在了他的腰段处,存在感十分昭彰,原先剑还在他手上的时候,阙满雪就暗自盘算好了,待是他师尊把这人抓了,若是照山青捎有不对,那他便先把他拦腰斩了,免得他再遁地逃了。
可他的手上空空荡荡,没抓着剑。
…在此前,他师尊应当会顺着他的灵台寻到封苍罢?
他说:“十日前,巫水岭劫走了十几个凡人,挨个丢进了血池内养虫。”
而后,阙满雪见他仰起了首,那张脸和他的目,像是被雾沾得湿了点,却不掩面容清隽。
阙满雪总觉着,他以前在哪儿看过这张脸。
可能是数年前,或是更早。
下一刻,他攥着剑壳子的手一顿。
就在他方才想着事儿的时候,他手上捏着的剑壳子,竟叫照山青生生抓住了,阙满雪的身子一晃,心叫要遭,待他稳住了身子后又拢了灵力朝他那猛拍过去。
却不料照山青挣掉了问灵绳,捉住了他的手,“玉漱,你要寻的人不在。”
周身那场青灰色,潮湿的雾愈发重了,将三人紧紧裹挟在内。
阙满雪拂袖一挥,这雾却还是攀在了他的袖衣上,他想,也是照山青做得?
这雾来的古怪,和寻常冬雾不同,它会主动沾在人的身上。
阙满雪拍了拍袖袍,把沾着的雾拍掉,他问:“师尊,他跑了,那我们如何?”
“去巫水岭。”
他听辜拂衣说,既然照山青溜之前提了巫水岭,那他必然是要上巫水岭一趟的。再者,若巫水岭真同他说的那般,捉凡人祭池养虫,他们一弃阙也不能坐视不理。
此外,当今世道太乱,凡人性命在修士眼里和虫豸草芥并无差别。
可也不能仗着自己与凡人不同,修为高了些便滥杀人命。
离了水涧山,天色渐明,山边已弯出一道日光,山上越来越冷,阙满雪掳着玉手炉,和入山时一般,走在他师尊后头。
下了山,阙满雪便问,“师尊,容徒儿问一嘴。”
山风拐过覆着雪的冷木,吹到阙满雪的罩袍边,他抖了抖,把雪抖去了。
他见辜拂衣偏了头,道:“巫水岭是在何处?”
“……”
“白玉京的旧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