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短短几句话里,重心全是勇者,连他姓甚名谁都不在乎,好似只看得见勇者,好似只知道勇者,除了勇者全都一无是处,简直和昨日一模一样!
庞吏握紧长刀,呼喝着砍杀周围的敌人,眼白都快染上血红。
昨日帝国军士兵被衣服捆绑得动弹不得,他本来下了令,要其他人不顾这些士兵,继续进攻。想也知道,这种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只能短暂阻拦的手段,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继续进攻才是正道!
可谁能想到,那个消失了大半天的勇者却在这个时候赶到,救下那些没脑子被困的士兵不说,还带着其他人一起营救!原本只会消耗一部分人就能攻下这座城,可现在呢?时间拖延那么久,战力全失,没能攻下这座城,现在对面的首领出现,士气高涨,连后续的手段也不清楚,更难攻下这里了!
这一切都是勇者的错,什么勇者,不过是个靠着圣铭教光环,胡乱搅合的废物!
越想起昨日的一幕幕,庞吏挥刀的力度就越重,那些泼洒沾染的鲜血,好似一同在他的胸腔中鼓动,嘈杂着呼喊着,让他难以平静,只能靠不断砍杀,才能短暂平息那股几乎克制不住的情绪。
本就是烈火烹油的状况,这时上方那人轻笑一声,再度开口,“你看上去很急躁,进攻的节奏都乱了,你很慌张吗?还是在担心?”
放什么狗屁!庞吏不搭理他,只把这些话当做扰乱军心的叫骂,当做路边野狗的狂吠。
可那话如同趴在耳边,还在说,“现在这情况,你担心什么呢?该不会是因为勇者不在,你根本没有赢下我们的把握吧?毕竟……仅凭你的话,按照上次的战况来说——说不定又是一次给你的屈辱啊。”
“你找死——!”
庞吏怒不可遏,一扬马蹄,终于不分敌我,踩着人踏空,长刀抡圆了往下砍。
锋利渗血的刀刃,几乎下一秒就要砍掉黑袍男人的脖颈。
“无相大人!”周围传来无数惊呼。
面对这样的情景,无相不闪不避,像是根本不在乎,又像是吓傻了,庞吏更倾向于后者。他满心愤恨,要让那张恼人的嘴永远闭上,让那颗可憎的头颅挂在战旗上,让他再也没办法瞧不起他!
电光火石之间,庞吏嘴角的笑意还未消减,就连人带马往下一坠。
长刀顺着惯性砍下,却连因高度的改变,连那人的脚尖都没擦到。被城墙反震的力道,让庞吏一瞬间难以置信,他甚至都没有看背后发生了什么,就胳膊一转改变动作,挥出了,不,是扔出了长刀!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什么都没做到就……
愤恨的话语还未在心底成形,长刀旋转着,刚飞到无相面前就好似触碰到了看不见的墙壁,骤然失去了力道,啪嗒掉了下来。
什么——?!
下一幕发生的事更让他目眦欲裂。
一支尾端发黑的箭矢,急速越过他的头顶,毫无迟滞地,穿透了无相的胸膛!
“哚——!”极其细微的一声,听到庞吏的耳朵里,却比心跳还要响亮,比这个中箭的人还要惹人愤怒。
连被人拖拽都没有回头的帝国将军,看见这支明显来自己方的箭,却回过了头。
远远的,他的目光跨越奋战的军队,望见了毫不意外的那个人——金发冰蓝眼眸的骑士还握着一把犹在震颤的弓。
滔天的怒火终于无法遏制,庞吏乎咬碎了后槽牙,眼光如刀,仿佛要越过这么远的距离,将那个原本该是最大援助的男人一刀刀剜下肉来,“又是你、又是你,总是你!逄星洲——!”
加卡托兰士兵一拥而上,将失了武器的庞吏逼出了城墙,再次竖起防线。庞吏似乎也没了之前那股非要报仇,只对着无相一个人杀的气势,反而一勒马绳,要往军队后方奔去。
但不能让他就这么过去。
“真是无趣。形势一旦恶劣,帝国的人只会像狗一样向勇者摇尾乞怜吗?不过正合我意,叫他过来,总比和你们这群软脚虾打有意思。”
乌镶月一边说,一边忍着痛,将深入胸前的箭矢尾端斩断。
还好,还好他借无相的名义,找摩菲·戈尔德要了防御背甲,找季星·戴纳要了能防御一次的炼金器具,不然他现在一定七零八落了。
从他昨夜,遇见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的七幺幺,得到了关于帝国军内“勇者一行和庞吏不和”的消息开始,他就制定了这个计划——以自己为诱饵,也必须完成的计划。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绝不能让庞吏回去找勇者。有些情绪,只有压抑得越深,才会引发越可怕的后果。
“软脚虾?”庞吏果然因这些话止步,回望的目光冷冷的,“躲了这么久才出现的你,和这个词更为相称。你一直在说勇者的事,难不成你其实很害怕他?”
乌镶月背后冷汗直流,悠闲的语调半分不变,“比起我,你才是害怕的那一个吧。毕竟他一个人能够揽下所有功劳,完成所有事情。我实在是不明白啊,帝国既然已经派了勇者,又何必派你们,你们既然打算求助勇者,又何必白白死这么多人。”
半句不提帝国军的弱小怯懦,句句都在暗示帝国军的无能废物。
庞吏心知这极有可能是无相的攻心计,专门为了挑拨离间才说了这么一番话。可偏偏这话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说错一个字,没有扭曲任何事实。甚至那番关于“既然有勇者在,他们又何必出生入死的言论”,他在军中都听过不下十次。
是啊,为什么会有勇者这种人存在?为什么这种人存在,他们还得这样疲于生死?
这话传入庞吏耳中,也传入数万正在努力攻城的士兵耳中。将军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的态度,更是给了大多数人心里犯嘀咕的时间。这短暂的思考,让原本如日中天的战意不知不觉消散不少,于是攻势渐缓,士气渐弱。
相比之下,加卡托兰一方不仅有首领在前线,还捕捉到了对方这一瞬的弱势,立刻乘胜追击,反攻了一回。
庞吏敏锐察觉到了变化,当机立断大喝道,“区区勇者,根本左右不了我们的战斗。难道你们忘了,自己往日是如何砍杀敌方,为自己博得荣耀的吗!”
“就是!我们很强,和勇者一点关系都没有!”
“冲啊!我们不上,难道等着勇者抢走功劳吗!”不少人纷纷呼应,里面大概有他们的探子。
这番话确实提振了士气,让帝国军重新找回了自信,但也在另一个层面和勇者切割。
乌镶月得到了想要的效果,略松了一口气。这下无论如何,起码今天这场,帝国不会让勇者主动出手了。
勇者不出手,加卡托兰就尚有一丝余力,能够抵御帝国军的攻击。
他抬起头,远远眺望远处放下弓箭的金发骑士,心中忧愁不减。
可明日,又该如何?
无论帝国还是加卡托兰,都打不起接连不断的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