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现在被攻击的一方,乌镶月如同被那点光芒闪了下,眯起眼,在略显迷蒙的视线里,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勇者高高举起了长剑,剑尖所指,却不是只顾着用盾躲闪的加卡托兰士兵,而是被“海草”捆绑、大声呼救的帝国士兵。
——是了,逄星洲绝不会见死不救。
刷拉拉的劈砍声后,士兵们从空中坠落,彷如从枝头坠落的果实,口中惊呼更甚。勇者没有抛下他们,反而救火队员一般,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接住,安稳放好。帝国士兵这才发现逄星洲的到来,发出欢呼,士气顿时大振,跟着他一起救人。
庞吏难色难看,又不能在这个时候拂了勇者面子,只能叫其他人赶紧支援。
可时间不等人,在勇者和其追随者选择了救下帝国士兵,而不是继续进攻的时候,太阳缓慢落下。
“结束了。”
正如颜诡说出的谶语,夜色降临时,帝国军停止了进攻,鸣金收兵。
精疲力尽的帝国军不再使用药剂,边防边退,撤出了加卡托兰的攻击范围。同样累了一整天的加卡托兰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
“活下来了!”
“太好了!”
但毕竟精力有限,呼声过后,他们也彼此搀扶着,离开这处可怕的战场。尚有余力的人继续巡逻、整备、运送尸体,大家匆匆忙忙,心中残留着希望,却也怀着对明日的惴惴不安。
这只是第一天而已,即使赢了,也没能彻底打退帝国军。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而相比中下层模模糊糊的感觉,聚集了加卡托兰高层的会议室里,事情就清晰明了多了。
“情况不妙。”
摩菲·戈尔德指尖点了点沙盘上的红旗,“今天这战我们不算赢,只是勉强没有输。更何况,逄星洲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明天的战役……最坏的情况,或许一照面我们就输了。”
逄星洲在和不在的战场,区别这么大吗?
凭着与无相大人的关系加入这场会议的乌镶月站在后方,用布遮住脸,假装自己是个普通探子,这不仅是摩菲·戈尔德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其他高层对他的身份有何想法,当然是小心为上。
他听着这些不认识的高层人物为明日的对策争吵。
有人说要赶紧撤退,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再找时机报仇。有人说一旦撤退就不可能再回来,也会助长帝国军的嚣张气焰,还是要打。也有人说区区一个逄星洲不足为惧,只要无相大人回来,什么人都不过是蝼蚁,所以得去找无相大人。
高层们吵起来也没个完,坐在上首的两人,摩菲·戈尔德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颜诡的神色越来越冷。
最后,颜诡一拍桌子,止了争吵,才发话了。
“你们难道真的认为,有了逄星洲的助力,帝国这次会放过我们?既然派了勇者来,摆明了要将我们一锅端了。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要抱着些许侥幸,等着被逄星洲砍下脑袋吗!”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一针见血,将部分人极力逃避的现实摆到了眼前。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高层们低头,不再有人说起要逃走。
这时摩菲·戈尔德笑吟吟开口了,“明天这仗自然得打,各位都是有远见的人,我相信,大家都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放弃真正值得效忠的人,也不会抛下组织独自逃跑。但为了获得胜利,为了击退敌人,也为了验明忠心,我们总需要更多保障。”
说着,他轻轻巧巧将不少任务分配了下去,包括物资募集、药剂制作、武器改良等等。
不少人脸色铁青,但在这种场合也不好拒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说会好好去办。
从这一场会议中,乌镶月才发现,高层不止不是铁板一块,似乎还各有算盘。有人收拢大量药剂师,有人收藏了大量武器,有人储备了大量物资,这些他曾经以为应该为整个组织使用的东西,原来对这些人来说是私人的。
如果不是摩菲·戈尔德和颜诡一唱一和地逼迫,他们还不想拿出来,投入这场自己都有可能死掉的战争。可这明明关乎性命,这些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
作为小喽啰的乌镶月不太懂。
会议结束,其他人散去。摩菲·戈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这没什么奇怪的。即使世界毁灭,也有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他们之所以加入组织,也不是对帝国有多讨厌,不过是在这里能获得更多利益罢了。既然是为利益来的,自然不舍得把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底交出去。”
乌镶月听得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好一会才憋出一句,“……无相大人可真辛苦啊。”
能把这么多别有用心的人聚集在一起,还要管理,无相大人可真是辛苦,起码他感觉自己做不到。
“他有什么辛苦的?”
红发青年嗤之以鼻,“除了跑来下命令,说要攻打这里或者那里,平时都不见人影,更别说管理这些人。他收了这些家伙进来,给了职位也就不管了,也不知道是以为他们没有二心,还是不在乎,到头来,管着这些人的活计,还落到了我们几个头上。七星说得风光,说不定一开始他就想好了找我们来当冤大头,给他管理这那的……”
颜诡瞥他一眼,辩解了一句,“无相大人行事风格暂且不说,这些人确实是有能力的,交给他们相应的任务都能完成,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无相大人也就是看人眼光从不出错了,但负责这方面,哼。”
摩菲·戈尔德说着有些自夸的话,突然望向乌镶月,“不过我确实很好奇,无相大人到底是怎么精准地找出有才能的人,并且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的?刚刚那些高层里,有一个曾经是众所周知的地痞流氓,没人知道他在锻造上有极高的天赋。但听说无相大人只一眼就招揽了他……这种事,也是你们情报的功劳?”
我怎么知道?乌镶月哪里懂什么无相大人,他不想随口找个理由结果露馅,便生硬地转移话题,“明天真的能够挡得住逄星洲吗?”
两人都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可这个话题确实重要。颜诡稍微轻松了一些的神色又严肃起来,摇了摇头,“不知道。”
乌镶月满脸惊讶,“可你刚刚说按照今天的方法做一遍,总能再拖延一次的!”
“那是场面话。”谋略家先生面无表情,“总得给他们点希望,才好让他们为我们卖力。但实话说,这次恐怕拦不了的。不止是因为这种计策第二次效果会降低,也是因为……逄星洲在。”
摩菲·戈尔德双手抱胸,微微叹气。
“面对帝国的勇者,我们再怎么努力也顶多拖延一阵。说到底,能赢过逄星洲的,大概只有无相大人了。”
颜诡没有说话,但显然是赞同的。
乌镶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这两人毫不避讳他的态度,以及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似乎总在传递给他一个信息。
——无相大人必须得来。
可无相大人怎么来?他心里也着急,除了他,根本没人知道无相大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不过是个假扮无相大人的小喽啰,怎么能够正面迎战连七星都说打不过的逄星洲?
他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晚上独自往回走,还在思考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又不可能给他们变一个无相大人出来。
结果无意识路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还没来得及找更亮的路走,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过去!
“谁!”
乌镶月猝不及防,立马反应过来,已经握紧了刀尖,就要刺入那人的胳膊。
“是我。”闷闷的声音似乎从布料下传出,想不起来是谁,但略显耳熟。这一丁点的耳熟,成功阻止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他保持警戒转过身,正想让对方表明身份,却在一转头就认了出来。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