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那里……便是太后、皇帝、皇后的位置了。

她正在那悄悄看着，忽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气，飘到了鼻尖。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被我抓到了，有人在悄悄偷看啊。”

那温热的气息激得凌青浑身一僵，她猛地侧过头。

一张艳丽而熟悉的脸，在咫尺之间放大。

是逄楚之。

她愣了一下，眯了眯眼。

是他……但又有点又不像他。

平日里他总是随意散在肩头的乌发和那缕小辫子，此时都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只一顶紫金冠戴在头上。这么一束，光洁的额头便全部露了出来，轮廓愈发分明，竟显得他的外表有几分凌厉。身上也不再是从前那身随意的劲装，而是一袭暗紫色、绣着云纹的华服，将他原本的少年气全部压住，衬得他整个人有种不可逼视的凛然贵气。

他明明还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可凌青却总觉得这笑意格外疏离。

反正今日的他………就是和往常不太一样。

凌青迅速拉开距离，退后半步，依着规矩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逄公子。”

“逄公子？”逄楚之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低低地笑出了声，“我已经还久没听到姐姐叫我这个了，怎么，进了宫，变得如此礼貌了？连句玩笑话都不敢说了？”

凌青：“…………”

她心想废话，这什么场合，她不得谨慎一点。逄楚之什么货色她最清楚，万一被他抓着把柄，又威胁她，她上哪说理去。

她淡声道：“或许奴婢本来就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是吗？”他微微倾身，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我看你之前也没少跟我开玩笑。”

凌青：“…………”

她抬起头，冷嗖嗖地看了他一眼。

“……逄公子要没事的话，就请先行吧。”

逄楚之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心。他直起身，像是投降般摊了摊手：“好吧，算我没说，不过，姐姐………”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还挺………”

“？”

“………好看的？”

“…………”

凌青沉默片刻，道：“看出来你挺爱玩笑的了。”

说完，她便面露嫌弃，又往后退了两步。

逄楚之：“………”

两个人正闹着的时候，一个温婉的女声忽然从后方插了进来：“楚之，许久不见了。”

凌青的余光向后瞥去，只见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正领着一个打扮的花团锦簇的少女朝这边走来。那少女面容娇俏，一双眼睛天真无邪，含羞带怯地望着逄楚之，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凌青立马退得更远了，生怕让人误以为她和逄楚之有什么交际，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而逄楚之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面无表情，眸子幽深一片，竟显得………有些冷漠。

凌青不由又蹙了蹙眉，他这幅变脸让她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逄楚之就又换上一副礼貌周全的笑容。他弯了弯眼，扬了扬唇，一切就绪后，才转过身去打招呼：

“伯母，于小姐。”他笑容和煦。

他就那样不咸不淡地与那对母女寒暄。期间，那位于小姐的目光一直在逄楚之身上，而逄楚之却丝毫没有回应。

凌青不由多看了几眼。

“咦，楚之在那？”

陆沁也注意到后面的动静，转头一看：“他身边的那个是………哦，是尚书右仆射于家的女儿，于韫珠。”

“于家？”凌青抬眼：“似乎在朝中很有势力。”

“的确，不过这位于大人与父亲在朝中关系并不好，所以我与这位于小姐也没什么往来。只是听说………”她压低声音：“于家和逄家有意结亲。”

“结亲？”凌青看向逄楚之和于韫珠。

“………小姐是说………他们俩？”

“是啊。”

凌青的目光落在逄楚之那完美无瑕，却又丝毫没有感情的笑容上。

她不由沉默了。

原来，即便是逄楚之这样的人，也逃不过这些。

她忽然就觉得有些无趣。

她之前还嫉妒逄楚之，嫉妒他生来就有着旁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东西。现在看看，也没什么好嫉妒的。他看似拥有一切，但实则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是比无数平民百姓过得好太多了。他只不过是在生活富余的时候，少了自由。

可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是不值得自己嫉妒的。

“………不过，”陆沁又道，“你看楚之平日里温温柔柔爱撒娇，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骨子里犟得很，很有主意。我瞧他对于小姐无意，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

凌青看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逄楚之，只觉得。她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殿内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不像上次的赏春宴，大家都是真心喂了

凌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前排的几张席位上。那里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个个头戴玉冠，神情肃穆。

“那是谁？”她俯下身子，轻声问道。

“那是三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

哦，原来那就是皇子。凌青心想，看上去和寻常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的视线又一转，在不远处的席位上看到了文晦明。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探花郎官服，正与邻座的官员温声交谈。看来上次他虽误闯内宅，但的确是没有说谎。

凌青神色微动，刚要低头和陆沁说什么，忽然，殿内刚才嘈杂的声音全部停住，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正襟危坐。

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皇后驾到——”

满殿的人闻声，立刻起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乌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整齐划一。

凌青也随着众人跪下，头垂得更低。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龙靴从不远处走过，接着是太后与皇后的凤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的男声，从最上首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这才起身，重新落座。

凌青也重新站到陆沁的身后，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汗。倒不是吓得，是有点激动。毕竟她这个村子里的“天煞之命”，也能得面见皇帝真颜，说她心内没有波澜，当然不可能。

而且这阵仗………也的确是大。

凌青将身子往后面阴影处挪了挪，趁着无人注意，将眼皮掀起一道极细的缝，飞快地……朝那至高之处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