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赌客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惊人的一堆赌注上。
庄家笑着看了那堆银子一眼,拿起骰盅,开始摇晃。
这一次,庄家的动作仍然与之前并无二致。
然而,就在骰盅重重落下的那一瞬间,那庄家的手腕极其快速地向上微微一抬,又立刻压下。
这个动作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巫阿牛却清晰地看到了,骰盅的边缘与桌面之间,露出了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他清楚地看到了其中一颗骰子的点数————是个“六”点!还有一颗露出了半边,但似乎也是个大点数!
阿牛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天助他也,如此大的一把,竟然还碰到庄家失手了!
他一定是摇得太久,手腕乏力,才露出了这么个破绽。偏偏这角度还只朝着他,这不是老天爷把银子往他怀里送嘛!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喉咙里已经憋着一声狂喜的“大”,正要脱口而出。
“押小。”
凌青清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耳边。
阿牛整个人僵住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小?
怎么可能是小?!
那明明是他亲眼看到的!
可是………这姑娘之前说的每一次都是对的,为何偏偏就这次………难道他看走眼了?
不,不对!这可是他亲眼所见的机会!眼见为实,当然要信自己的眼睛。况且这次全押,他必须要万般谨慎。
况且,这姑娘虽然厉害,但终究不是真的是神仙。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次,定是她看走眼了,而老天为了救他,让运气站在了他这边。
他要凭自己,赢下这最关键、最有面子的一把!
“不!”他呼吸急促,神色间全是狂热和兴奋,“这一把,我押大!”
说完,他回头看了凌青一眼,目光间全是炫耀与得意。他仿佛在说:你也没有这么厉害嘛,这把你错了,而我赢了。
凌青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依然无波无澜,平静到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用尽全身力气,演一场注定惨淡收场的独角戏。
庄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伸出了手。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庄家缓缓掀开了骰盅。
“一、一、二,四点,小!”
这一声“小”,让阿牛势在必得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狂热、得意、自信,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一寸寸地碎裂。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三颗象牙骰子。
不可能………
他明明看到了,那个“六”点。
六呢?六呢?!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凌青在旁站着,内心冷笑出声。
真是个傻子。
他以为自己窥得了天机,却不知道,那个失误,本就是庄家故意露给他看的。
这只是一个,专门为他这种自作聪明的赌徒,量身定做的陷阱。
“哗啦———”
庄家面带微笑,拍拍手,很快便有人上来,将那些银子悉数划拉到袋子里。
可这事情,还没有完。
他这把借了赌注,也就是说,他不光输光了所有的钱,还倒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身影便站到了他的身后,高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是赌坊的打手。
这满脸横肉的壮汉,一只胳膊顶得上阿牛两根腿粗。他伸出满是青筋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阿牛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阿牛的骨头都发出了“咯”的一声脆响。
“小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聚宝楼的规矩,给你十天。十天后,拿不出钱……”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就拿你身上别的来抵。”
阿牛的身体如筛糠般地抖动,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彻底完了。
———
夜色已深,这京城西巷子里早已没有人了,只有邴家的院子门前却还有两个深深的人影。
阿牛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邴婆子抱着他嚎啕大哭,声音越发凄厉。
“我的儿啊,”她边哭边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你怎么能欠下这么多银子?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嚎半天,阿牛却依旧木然地看着前方。
“你说话啊!”邴婆子狠狠推了他一把。
这一下,阿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地说道:“娘,你看着办吧。如果拿不出银子,我就一死了之。”
“不行!不行!”邴婆子哭得更加凶猛,“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这么多银子,我上哪里去弄?”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清冷如水的声音:
“当然有办法。”
在邴家母子呆楞的目光中,凌青缓缓走了进来。
她瞥了一眼两人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摇晃了一下。银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听便能听出里面是足数的银子。
瘫软在地的阿牛和嚎啕大哭的邴婆子,动作突然停住。二人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她手中的钱袋子。
阿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姑……姑娘!你……你是来救我的?你真的愿意帮我?”
凌青看着他的脸,内心冷笑一声。
帮他?她看着像这么好心的人么?
凌青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当然是来帮你的。”
阿牛喜出望外,刚要来拿钱袋子,却听却听凌青的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阿牛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那位浑身僵硬的老妇人身上。
“这是需要条件的。”
看着凌青的目光,阿牛也回过头去望着邴婆子。
凌青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邴婆子,白天我问您的事,您现在愿意告诉我答案了吗?”
邴婆子脸色惨白,后退一步。
“不………不………”
她想退回屋内。而阿牛,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身,冲到邴婆子面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娘!你都听到了吗?快说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这位姑娘!快啊!”
邴婆子嘴唇哆嗦着,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纠结与痛苦。
那个秘密……那个能要了她们全家性命的秘密……她守了十几年,怎么敢轻易说出口?
“你还在犹豫什么!”阿牛见她不语,彻底急了,“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去死才甘心?是不是!”
邴婆子哭着道:“不是………当然不是……”
她推开儿子,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淬了毒般的憎恨目光,死死地瞪着凌青。
“是你!都是你算计好的!”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故意引我儿子去赌,故意让他欠下还不清的债,就是为了逼我!你好毒的心啊!”
面对这指控,凌青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她只是看向阿牛:“最后那一把,是谁让你押大的?”
一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邴婆子的心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阿牛,阿牛避开邴婆子的目光,缓缓低下了头。
一切,不言而喻。
邴婆子明白了。
的确是这个女人先利用她的儿子。可若不是她儿子的贪婪和愚蠢,又怎么会亲手将刀柄递到了这女人的手上!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长久的沉默后,邴婆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缓缓转头,看向阿牛:“你进去。”
阿牛还想扯着嗓子说什么:“你.........”
“进去!”邴婆子嘶吼一句,终于让阿牛不情不愿进了屋。
此时,院内只有她们二人。
她看着凌青,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当年……夫人她………”
“………的确不是病死的。”